第17章

義利輕重

在河南,假如一家人家兄弟兩個都已經成家,正要從父母那裡分出去,如果他們之間有矛盾,父母長輩可以從中調停,但要是有外人插來干涉,那這一家人便會合在一起一致對外。家裡如此,村裡如此,鄉里、縣裡也都大抵如此。

中國人的倫理確是一個很完備的體系。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道理一樣,在人們的道德觀念中——「忠奸」是對國家而言,「孝逆」是對家人而言,「義利」則是對朋友而言的。其輕重不同,有主有次,有緩有急,秩序井然不亂。

「仁、義、禮、智、信」之中,「仁、義」是基礎:「仁、義」之中,「義」又是一個承上啟下的概念,它既是「仁」的昇華和總結,也給「禮、智、信」的執行提供一個相對嚴格的標準。同時,它也是引導河南人德行的一個十分重要的前提條件。

「義,人之正路也。」

「路」是道的意思,「正路」即正道、正義。

長時間被中庸思想教化的河南人甚至將「義」的普適性擴大到了人際交往的各個方面,摯友間可以稱「義兄、義弟」,忘年交可以稱「義父、義子」,為民鋤奸被贊為「義俠」,仗義執言被尊為「義士」。當然,別人所有的缺德行為也可以一律概括為「不義」二字。和「義」相對應的是「利」,即個人利益。

農耕經濟和宗法制度下的社會是以家庭為基礎單位來推廣其行為規範和心靈準則的,所以,河南人的世界當然也就有了內外之別。忠孝事關「家國」可以不講條件,但談到朋友之間的「義」和「利」可就必須要講清楚了,二者兼得的時候也有,但某些情況下你必須選擇其一。換句話講:雖然都說「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但有些時候你只能「喻於義」或者「喻於利」,以便大家來分辨你到底是「君子」還是「小人」。

——此所謂「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黃河水是渾濁的,但靜下來以後——半碗水,半碗泥,一清二楚。假如你說一個河南人是「重色輕友」,他可能會紅著臉和你辯解半天;但如果你再說他是「見利忘義」,那他多半要跟你急。為了挽回你這種印象,他甚至會做出一些不可思議的舉動來證明你對他的判斷是錯誤的。

北京的一些菜市場是筆者常去的地方,那兒的很多買賣人都來自河南。

老陳(事後只知道他姓陳,不知道名字)家在漯河,四十多歲,進京已經五年了,他做的是松花蛋的生意。老陳告訴我:一次,有一個買菜的婦女不知怎麼非說他的松花蛋有假,是土豆做的。笨嘴拙舌的老陳分辯了很長時間卻什麼也沒有說清楚,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甚至連工商所的管理員都來了。情急之下,他拿起筐子裡的松花蛋一個個摔在地上,直到新進的三百個松花蛋全部摔碎。

那一次他損失不小。

「沒啥,我不為掙那幾個小錢,主要是為爭這口氣!」能看出來,他至今還忿忿地——不是為那幾個松花蛋,而是為不能取得別人的信任。

河南人既然可以為了一句話就破財,當然也會為了大義而捨命。君死社稷,民死國難。為了正義公理,他們可以完全不計較個人得失,甘心忍辱負重。他們追求的是「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英雄壯舉,是「了卻君王天下事」的驚天偉業。

躬耕於南陽的諸葛亮為成就三分天下的大業,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一篇《隆中對》心懷天下,一紙《出師表》義感天地。

南陽武侯祠內,這位為國事憂心忡忡的蜀國丞相現在依然緊鎖雙眉。距此不遠,就站著「劉、關、張」那三位義薄雲天的生死兄弟。據說,當年岳飛被十二道金牌招回臨安的途中曾在此停留。看到武侯塑像,他奮筆書寫諸葛《出師表》,同為「義士」的悲涼感慨使那揮揚的墨跡都帶著無限的遺憾。

像他們這樣捨生取義的忠臣良將在河南真是不可勝數。

河南人把「義」看得比生命還寶貴,英雄如此,百姓也是如此。

作為大家一同遵守的道德規範,「義」是高尚的,就彷彿擺在神龕裡的紅臉關雲長的塑像,每一個人都要向他朝拜。「義」當然也是不容褻讀的,一旦有人膽敢違背了大家相互間的同盟正道,即刻就會受到來自各方的回擊。

這就是所謂「你不仁,休怪我不義」。

現在,好像沒有人不熟悉這句話了。本來是對「不義」之人進行懲罰的理由,今天卻成了人格缺損的施虐者對不拘小節人們眼毗必報的幌子。

抓住一點,波及其餘,不打則已,打則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