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社會在發展,時代在前進,似乎我們身邊的一切都在更新,但有些東西是不應該變的,比如「孝順」的德行。孝順不是時尚,它是我們民族與生俱來的骨子裡的東西,就像我們黃色的皮膚、黑色的眼睛。

河南內黃縣有一位遠近聞名的孝順兒媳,她的丈夫在外務工,婆婆臥病在床,孩子年幼,家境十分拮据。為了支撐起這個家,她起早貪黑地勞作,給婆婆洗澡擦身、端水逢迎,一晃就是十年的艱辛。丈夫每到過年回家都會拉著媳婦的手哭一場,新年剛過,他又會滿懷勇氣繼續登上外出打工的路程——有她在,他放心。

她後來被當地評為「十大傑出青年」。

筆者是在會議下榻的賓館見到她的,很普通的農村人,羞怯、不愛說話,後來得知會沒有開完她就回家去了,因為她擔心所託付的人照顧不好母親。

我想,她遠在外鄉的丈夫也許正忍受著別人對河南人「死不開化」的嘲笑,默默地做工。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黃河黃土的開闊使得河南人能夠以更抽象的思維和更長遠的眼光看待家庭倫理。他們很自然地就把家庭延伸為國家,把孝道來比做忠誠——人生在世,於家要「盡孝」,於國則要「盡忠」。

對於小家和大家的利益關係,他們有著自己十分明晰的判斷。在國家利益和個人利益出現衝突、「忠孝」難以兩全的時候,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做出「為國盡忠」的選擇。

忠於國、忠於君、忠於民是他們的人生目標,即使是一位目不識丁的八十老農也同樣和熱血沸騰的青年一樣懷著這樣的思想。來到他們的身邊,聽聽他們說話,你就知道河南人「每個都是哲學家」;看看他們的過去,你就知道河南人個個都是國難當頭不惜命的英雄。

筆者認識的一位普普通通的河南農民,叫馬士英,七十多歲了,黑乎乎的面容,佝樓的身子,先前只曉得他受過傷,因為當兵。

他那滿身的傷疤在我的童年是萬分恐怖的記憶,後來才知道:他在解放戰爭中曾中彈三次,在抗美援朝中又曾多次死裡逃生。弟兄四個都是軍人,除他之外都已經犧牲了,其中只知道老二陣亡在解放大西南的戰鬥中。他復員後回家,在農村幾十年,每月只有些微不足道的撫卹金。他特別喜歡聽戲,河南豫劇——每當餘太君唱到「哪一陣不傷俺這楊家將,哪一陣不折俺這楊家兵」的時候,他那深凹的眼眶裡都有淚花在閃動。

他的幾個子女也都曾是軍人,他親自送他們當的兵。生活裡,每天當電視機開啟的時候,他也最關心國家的時政。日本人修改教科書的訊息傳來,老人氣得竟然得了一場大病。

河南的土地上決不缺少馬士英這樣對國家忠心耿耿的百姓,也不缺少焦裕祿、吳金印那樣為國分憂的棟樑。這裡層出不窮的英烈事蹟還需要多講嗎?要講,我們就不得不講一講岳飛——這位中國歷史上的大英雄。和今天的河南老鄉一樣,這位南北宋之交的抗金名將現在仍然被人揹後指點,至今還揹負著一個「愚忠」的名分。

「風波亭」早就不見了,「黃龍府」也已經消失了,幾百年前的悲喜冤仇現在已經無影無蹤。岳飛留給後人的除了男女老少熟知的傳說故事,再就是兩處裝載著他靈魂的廟宇,一處在他就義的杭州西湖,一處在他的老家河南湯陰。

岳飛故里的廟堂不太大,三進庭院,幾棵古松。

一切大概都和英雄在世的時候差不多,沒有豪華祭器的擺設,沒有如雲隨從的附庸,只有家人和舊將的塑像陪伴。後堂內,洋洋灑灑的《滿江紅》還在,斑駁的石碑前尚有鏗鏘的英雄氣,只是時光已經把院落打掃得有些冷清。

難怪,他是那個年代的英雄。

可今天,那催命的十二道金牌依然壓在他的肩上,扛著「愚忠」的名分應該決不比「莫須有」的罪名更輕鬆。

我們有什麼理由懷疑這個河南人忠誠的品質呢?

那樣的時代、那樣的環境,他這樣身份和智慧的人當然知道兀自打下去可以救回二聖,可二聖回來現在的「聖‘怎麼辦呢?不打就要回兵,回兵就等於自蹈死地——就是死地又如何啊?英雄在世上走一遭,為的本來就不是偷生!

任何時候忠誠都不應該是錯的,更何況他效忠的還包括黃河黃土、黎民百姓,這就像你一廂情願地愛上了一個人結果卻被欺騙了一樣,到底是因為你「愚愛」呢?還是因為對方無情?歷史上的河南人中間,岳飛是個典範。這不僅因為他「忠孝雙全」,還因為從那個時候起人們就開始斜著眼睛看中原了。

話又說回來,河南人還是老實。

——秦檜害了岳飛,金陵人害了河南人,歷史上卻只有人罵秦檜,卻少見有人罵他的家鄉、他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