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人一向都把「忍」作為自己的美德。
在處理家庭關係時河南人素懷「家和萬事興」的觀念,對外交往中他們也往往本著「和為貴,忍為高」的準則。對於他們,「忍」是知禮,是通情,是善的前提,是修養,是品性,是與人相處時必須具備的德行。能忍即知退讓、知義利之輕重,不能忍則不寬容、與人與己便沒有餘地。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才可為常人之不可為,才可以當大事、議興亡——這是他們檢驗一個人是否可以交往的重要條件,他們也常常以此來衡量對方到底是小人還是君子。
生活中,你極少見到河南人因為磕磕碰碰這樣的小事而大動干戈的,在河南各地的公共汽車上你也絕少見到有當地人會因為不留神踩了腳、擠了手而發生喋喋不休的爭執。假如工作中你請河南人替你加班或者有別的代勞,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即使在面臨功利的時候,河南人往往也會主動地讓步,給別人留出相對寬餘的進退空間。
這種「忍讓」的品性是長期以來在家族式的人際關係中培養出來的。
黃河流域地勢平坦,村村相連,人與人之間從古至今一直都保持著密切的親緣關係。在這個社會性極強的家族體系內,他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責任和義務,並懂得犧牲自己的利益來儲存大家的利益。忍則「一榮俱榮」;不忍則「一損俱損」,兩敗俱傷不說,如果名譽掃地甚至有被逐出家族圈子的可能。
關於「忍讓」的例子在河南絕不鮮見,甚至每到一地你都可以聽到許多退避三舍、寬厚待人的故事。
河南安陽老城區內有一條「仁義巷」,那裡曾是明朝宰相郭樸的祖宅所在地。
據說當年郭家鄰居建房造屋擠佔了郭家一牆之地,郭家人氣不過便和那家論理,一來二去鬧得不可開交直至上了公堂。地方官畏懼雙方都是官宦之家不敢審理,於是兩家繼續爭執。郭家情急之下派人到京城將此事回稟郭樸,郭樸即刻回書一封。但當郭家人滿懷希望地開啟書信時,不想上面竟然是這樣幾行詩句:「千里捎書只為牆,讓他三尺又何妨?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
郭家人明白道理後立刻停止了訴訟並且甘願讓地三尺。而鄰家得知此事後也十分懊悔自己當初的行為,他們也立即將院牆後移。就這樣你退我讓,原先院牆所在的地方竟然變成了一條寬可行人的巷子。
筆者曾經到過那條巷子——長約百米,不僅可以行人,還可以通車。
現在,兩旁陳舊的圍牆內古時候的亭臺院落早已經不見了,但歷史卻把寬容的微笑留在了那些在大樹下玩耍閒坐的孩子和大媽的臉上。那是一種坦然開朗的表情,不虛假,不做作,大度得彷彿他們每個人都是心懷天下的朝臣、腹內撐船的宰相。
不光是對人。這樣寬厚的表情在他們面臨饑荒的時候有過,面臨洪水的時候有過,面臨一切突如其來的苦難的時候也有過。即使把天下所有的痛苦一起拿來加在頭上也不能讓他們把這樣的表情換成恐懼和驚慌。
居住在黃河河道附近的河南農民一生辛勞,不管來年黃河的水大水小,他們都堅持把種子播撒在河道里河水可能俺不及的地方,並且堅持為種子施肥除草。雖然這種情況如今已經很少見了,但農民們依然相信,汗水多流一顆,莊稼就多收一些。因為決定他們這年收穫多少的是黃河的漲落,是天意,所以他們很少去核計自己勞動付出的成本和產值。這時候,「忍耐」已經成了他們生活的習慣,收穫多少糧食已經不再重要,最重要的是——只要還有一點希望,你就要繼續這樣幹下去,「忍」下去。
一時忍叫「忍」,百時忍就成了「韌」。
「忍性和韌性」在河南文人身上也表現得特別突出。他們的作家很少有一夜成名的,都是多年的勞苦,方才「忍」成正果。
大家熟知的——「比如寫《故鄉面和花朵》的劉震雲,寫《突出重圍》的柳建偉,寫《羊的門》的李佩甫,寫《李自成》的姚雪垠,寫《第十二幕》的周大新……這你該明白,河南人是軟弱了外表。不趕熱鬧,但實在是豐富了內心。小說不是誰都能玩的。它講體驗,講耐心,河南人都佔了。」
這些人都是「十年辛苦,鐵硯磨穿」的典範,他們的作品和他們的人格一樣,經久散發著堅韌質樸的芬芳。
前些日子我到河南開封出差,那是一個亟待振興的城市,去之前就聽說那裡和其他經濟欠發達地區一樣——下崗工人不少,城市的整體發展也一般。晚上出去隨便看看,從宋街回來的路上發現有一條小街的兩旁竟全都是賣小吃和雜貨的攤位。我從街中間走過,四面滿是「再就業」人們熱情的招呼。寒風中,每盞攤位上的小燈把每個攤位後面那張帶著微笑的面孔都照得異常光彩而鮮亮。
直到現在,我依然為他們感動——他們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老百姓,在國家處在經濟體制改革當口的時候,他們沒有等待,更沒有伸手去要去拿,而是毅然選擇了「自謀職業」的道路。生活也許艱難,但他們「忍」了,「忍」得那樣自然、那樣平靜、那樣樸實而簡單。
為了中國這個「大家」的利益,他們犧牲了自己的利益。他們快樂地承受著——不,是「享受著」生活的艱難,彷彿忘記了黃河邊寒風的凜冽。
河南人的「忍」中往往包含著異乎尋常的毅力和非凡的理想。
「忍」字頭上一把刀,能忍不容易,要求人們必須有面對刀叢的勇氣;但「忍」字下面還有一顆心,那是思想,是靈魂,是堅韌的信念,是「忍」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