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一下子才發現,自已身為河南人,竟然從來沒有想過河南人的特點和性格是什麼。人家追著問,你們就說說啥叫河南人?這時候喬典運開口了,他說話有一點結巴,但是並不妨礙他出語驚人,他說:這麼說吧,一句話,河南人就是咱中國人的媽。

雖然是一句笑話,但是多年之後,我仍然覺得老喬的這個比方確實形象。不幸的是老喬已經作古,我一直覺得老喬是最瞭解我們河南人的。

我們河南人早已經沒有了自我,我們河南人的自我早已經丟了,丟在了磋跎歲月的深處,迷失在歷史的長河裡話說的意味蒼涼。

是的,假如沒有性格也可以算做一種性格的話,河南人的性格應該大抵如此了。這不僅因為筆者本人也是河南人,更因為在尋找河南地域文化及河南人人格精神特徵的過程中筆者和張宇先生有著幾乎完全相同的感受。

河南平原遼闊。

乘坐京廣線的列車南去,從豫北到豫南,你看到的幾乎都是綿延不盡的單調的大平原。隨著季節的不同,這裡出現的只是無邊無際的綠色和土黃色的更替,長此以往,年復一年。沿黃河而下,從豫西到豫東,你身旁的黃河水平坦、結實,彷彿凝成了一大塊凹陷在河槽裡的黃土,如果不是太陽的反光,你甚至都會懷疑上面是否已經播種了秋後收割的莊稼。

沒有突起的峰巒,突顯的轉彎,突然的驚喜;有的只是平和、開闊和毫無戲劇性的舒緩。

這當然是河南人性格的一部分。

河南歷史悠久,文化積澱深厚。

大概東方民族自從有歷史以來就開始在這塊土地上開墾。收穫、繁衍、征戰。她地處九州之中,西邊的來殺,東邊的來擋,南來的要過,北來的也要佔,每一個盛世和亂世的輪迴都佈滿了多文化融合的光點。儒釋道並存,巫醫俠縱橫,南風北俗匯聚中原——於是,河南就兼有了東西南北四方的特點。

沒有特色鮮明的秧歌舞、龍船調、信天游,有的只是樸實的墜子曲和田野裡興奮的幹聲吆喝;沒有土生土長的尖利極至的思維方式,有的只是功成時的「中庸」和殘敗時的「老莊」。這似乎也是河南人性格的一部分。

當然,還有——他們見過太多太多的人——從王侯到階下囚,經過太多太多的事——從官逼民反到無端兵變。他們扮演過太多太多的角色了,在每一幕都事關宗族生死、王朝興衰的戲劇中河南人早就感到了厭倦,他們看著腳下的黃土腳前的黃河不得已歸攏了紛亂的思緒,壓抑了張揚的感情,把自己變成了一塊沒有形狀的泥巴,可以塑造成天神也可以捏做吃飯用的陶碗。

他們是從黃土黃河的身上獲得靈感的。

他們也在曠遠天地和自然中間發現了自我生命的意義和價值。

從此,他們的精神就和厚厚的黃土粘合在了一起,和漫卷的河水交織在了一起。從此,這個能扛起一切苦難的「中國人的母親」的臉上就掛上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

豫菜什麼味道呀?不像粵菜,不像魯菜,不像川菜,不像東北菜的就是豫菜。豫劇什麼調子呀?不像秦腔,不像越劇,不像二人轉,不像採茶戲的戲曲就是豫劇。河南在哪兒呀?不東,不西,不南,不北,正中間的就是河南。同樣,那個哪裡人都不像但卻吃豫某聽豫劇一身土味並夾雜黃河水腥的人就肯定是河南人。

河南人就這樣消失了,消失在水和土中間,消失在泥巴千變萬化的形態當中。

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為了能夠永遠地生存。

泥巴有什麼個性呢?

要想將自己塑造成一種有用的物品,個性是它最大的敵人。

但,看似沒有形狀的泥巴——是水性和土性的混合,完好時是便利家常的器皿,摔碎了就是可以和刀劍爭鋒的瓷片。

前些天,一個進京打工的河南小夥子和筆者聊天時講述了他因為明白告訴人家自己是河南人而被某單位拒絕聘用的經歷。說到激動處,他的眼圈微微有些發紅。在詢問他以後怎麼辦的時候,他趕忙掩飾著自己的情緒說:沒事兒,大不了咱再從耍地攤開始,不偷不搶憑本事吃飯,老天爺還能餓得著咱!

他有點緊張似地使勁搓著自己一雙粗糙的大手,就坐在筆者的對面。

第三章黃河黃土——真實的河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