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公道:「聞聽你有珊瑚扇墜,可是有的!」皮熊道:「有的。那是三年前小人撿的。」包公道:「此墜你可送過人麼?」皮熊道:「小人不知何人失落,如何敢送人呢?」包公便問:「此墜尚在何處?」皮熊道:「現在小人家中。」包公吩咐將皮熊帶在一邊,叫把呂佩帶來。包公問道:「方才問過皮熊,他並未曾送你此墜。此墜如何到了你手?快說!」呂佩一時慌張,方說出是皮熊之妻柳氏給的。包公就知話內有因,連問道:「柳氏他如何給你此墜呢?實說!」呂佩便不言語。包公吩咐掌嘴。兩旁人役剛要上前,只見呂佩搖手道:「哎呀,老爺不必動怒。我說就是了。」便將與柳氏通姦,是柳氏私贈此墜的話說了一遍。皮熊在旁聽見他女人和人通姦,很覺不夠瞧的。包公立刻把柳氏傳到。誰知柳氏深恨丈夫在外宿奸,不與自己一心一意。因此來到公堂,不用審問,便說出丈夫皮熊素與楊大成之妻畢氏通姦。」此墜從畢氏處攜來,交與小婦人收了二三年。小婦人與呂佩相好,私自贈他的。」包公立刻出籤傳畢氏到案。
正在審問之際,忽聽得外面又有擊鼓之聲,暫將眾人帶在一旁,先帶擊鼓之人上堂。只見此人年有五旬,原來就是匡必正之叔匡天佑,因聽見有人將他侄兒扭結到官,故此急急趕來,稟道:「三年前不記日子,託楊大成到緞店取緞子,將此墜做為執照。過了幾日,小人到鋪問時,並未見楊大成到鋪,亦未見此墜。因此小人到楊大成家內,誰知楊大成就是那日晚間死了,亦不知此墜的下落,只得隱忍不言。不料小人侄兒今日看見此墜,被人告到太爺臺前。惟求太爺明鏡高懸,伸此冤枉。」
說罷磕下頭去。包公聞聽,心下明白,叫天佑下去,即帶皮熊、畢氏上堂。便問畢氏:「你丈夫是何病死的?」畢氏尚未答言,皮熊在旁答道:「是心疼病死的。」包公便將驚堂木一拍,喝聲:「該死的狗才!畢氏丈夫心疼病死的,你如何知道?明是因奸謀命。快把怎生謀害楊大成致死情由從實招來。」兩旁一齊威嚇:「招!招!招!」皮熊驚慌說道:「小人與畢氏通姦是實,並無謀害楊大成之事。」包公聞聽說:「你這刁嘴的奴才!曾記得前在飯店之中,你要吃酒,後面跟著帶血之人。酒保說出,嚇得你酒也未敢吃,立時會了錢鈔而去。今日公堂之上還敢支吾!左右,抬上刑來。」皮熊只嚇得啞口無言,暗暗自思道:「這位太爺連喝酒之事俱已知道,別的諒也瞞不過他去。莫若實說,也免得皮肉受苦。」想罷,連連叩頭道:「太爺不必動怒,小人願招。」包公道:「招來!」皮熊道:「只因小人與畢氏通姦,情投意合,惟恐楊大成知道,將我二人拆散,因此定計,將他灌醉,用刀殺死,暗用棺木盛殮,只說心疼暴病而死。彼時因見珊瑚墜,小人拿回家去,交付妻子收了。即此便是實情。」包公聞聽,叫他畫供。即將畢氏定了凌遲,皮熊定了斬決,將呂佩責四十板釋放,柳氏官賣,匡家叔侄將珊瑚墜領回無事。因此人人皆知包公斷事如神,各處傳揚,就傳到個行俠尚義的老者耳內。
且說小沙窩內有一老者,姓張行三,為人耿直,好行俠義,因此人都稱他為別古(與眾不同謂之「別」,不合時宜謂之「古」)。
原是打柴為生,皆因他有了年紀,挑不動柴草,眾人就叫他看著過秤,得了利息大家平分。這也是他素日為人拿好兒換來的。
一日,閒暇無事,偶然想起:三年前,東塔窪趙大欠我一擔柴錢四百文。我若不要了,有點對不過眾夥計們。他們不疑惑我用了,我自己居心實在的過意不去。今日無事,何不走走呢。
於是拄了竹杖,鎖了房門,竟往東塔窪而來。
到了趙大門首,只見房舍煥然一新,不敢敲門。問了問鄰右之人,方知趙大發財了,如今都稱「趙大官人」了。老頭子聞聽,不由心中不悅,暗想道:趙大這小子,長處掏,短處捏,那一種行為,連柴火錢都不想著還,他怎麼配發財呢?轉到門口,便將竹杖敲門,口中道:「趙大,趙大。」只聽裡面答應道:「是誰這麼趙大趙二的?」說話間門已開了。張三看時,只見趙大衣帽鮮明,果然不是先前光景。趙大見是張三,連忙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張三哥麼!」張三道:「你先少和我論哥兒們。你欠我的柴火錢也該給我了。」趙大聞聽道:「這什麼要緊。老弟老兄的,請到家裡坐。」張三道:「我不去,我沒帶著錢。」趙大說:「這是什麼話?」張三道:「正經話。我若有錢,肯找你來要帳嗎?」正說著,只見裡面走出一個婦人來,打扮得怪模怪樣的,問道:「官人,你同誰說話呢?」張三一見說:「好呀趙大,你幹這營生呢!怨的發財呢。」趙大道:「休得胡說,這是你弟妹小嬸。」又向婦人道:「這不是外人,是張三哥到了。」婦人便上前萬福。張三道:「恕我腰疼,不能還禮。」趙大說:「還是這等愛頑。還請裡面坐罷。」張三隻得隨著進來。到了屋內,只見一路一路的盆子堆的不少,彼此讓座。趙大叫婦人倒茶。張三道:「我不喝茶,你也不用鬧酸款。欠我的四百多錢總要還我的,不用鬧這個軟局子。」趙大說:「張三哥你放心。我哪就短了你四百文呢。」說話間,趙大拿了四百錢遞與張三。張三接來,揣在懷內,站起身來說道:「不是我愛小便宜。我上了年紀,夜來時常愛起夜,你把那小盆給我一個,就算折了欠我的零兒罷。從此兩下開交,彼此不認得卻使得。」趙大道:「你這是何苦吃井水!這些盆子俱是挑出來的,沒沙眼,拿一個就是了。」張三挑了一個漆黑的烏盆,挾在懷中,轉身就走,也不告別,竟自出門去了。
這東塔窪離小沙窩也有三里之遙。張三滿懷不平,正遇著深秋景況,夕陽在山之時,來到樹林之中,耳內只聽一陣陣秋風颯颯,敗葉飄飄。猛然間,滴溜溜一個旋風,只覺得寒毛眼裡一冷。老頭子將脖子一縮,腰兒一躬,剛說一個「好冷!」
不防將懷中盆子掉在塵埃,在地下咕嚕嚕亂轉,隱隱悲哀之聲說:「摔了我的腰了。」張三聞聽,連連唾了兩口,撿起盆子往前就走。有年紀之人,如何跑得動。只聽後面說道:「張伯伯,等我一等。」回頭又不見人,自己怨恨道:「真是時衰鬼弄人。我張三平生不做虧心之事,如何白日就會有鬼?想是我不久於人世了。」一邊想一邊走,好容易奔至草房。急忙放下盆子,撂了竹杖,開了鎖兒,拿了竹杖,拾起盆子,進得屋來,將門頂好。覺得乏困已極,自己說:「管他什麼鬼不鬼的,且夢周公。」剛才說完,只聽得悲悲切切,口呼:「伯伯,我死的好苦也!」張三聞聽道:「怎麼的,竟自把鬼關在屋裡了。」
別古秉性忠直,不怕鬼邪,便說道:「你說罷。我這裡聽著呢。」
隱隱說道:「我姓劉名世昌,在蘇州閶門外八寶鄉居住。家有老母周氏,妻子王氏,還有三歲的孩子,乳名百歲。本是緞行生理。只因乘驢回家,行李沉重,那日天晚在趙大家借宿。不料他夫妻好狠,將我殺害,謀了資財,將我血肉和泥焚化。到如今,閃了老母,拋卻妻子,不能見面。九泉之下,冤魂不安。
望求伯伯替我在包公前伸明此冤,報仇雪恨。就是冤魂在九泉之下,也感恩不盡。」說罷放聲痛哭。張三聞聽他說得可憐,不由地動了豪俠的心腸,全不畏懼,便呼道:「烏盆。」只聽應道:「有呀,伯伯。」張三道:「雖則替你鳴冤,惟恐包公不能準狀,你須跟我前去。」烏盆應道:「願隨伯伯前往。」
張三見他應叫應聲,不覺滿心歡喜,道:「這去告狀,不怕包公不信。言雖如此,我是上了年紀之人,記性平常,必須將他姓名住處記清背熟了方好。」於是從新背了一回,樣樣記明。
老頭兒為人心熱,一夜不曾閤眼,不等天明,爬起來,挾了烏盆,拄起竹杖,鎖了屋門,竟奔定遠縣而來。出得門時,冷風透體,寒氣逼人,又在天亮之時,若非張三好心之人,誰肯衝寒冒冷替人鳴冤。及至到了定遠縣,天氣過早,尚未開門。只凍得他哆哆嗦嗦,找了個避風的所在,席地而坐。喘息多時,身上覺得和暖,老頭兒高起興來了,將盆子扣在地下,用竹杖敲著盆底兒,唱起《什不閒》來了。剛唱了一句「八月中秋月照臺」,只聽吱扭一聲響,門分兩扇,太爺升堂。
張三忙拿起盆子,跑向前來喊冤枉。就有該值的回稟,立刻帶進。包公座上問道:「有何冤枉?訴上來。」張三就把東塔窪趙大家討帳得了一個黑盆,遇見冤魂自述的話,說了一遍。「現有烏盆為證。」包公聞聽,便不以此事為妄談,就在座上喚道:「烏盆!」並不見答應。又連喚兩聲,亦無影響。包公見別古年老昏憒,也不動怒,便叫左右攆出去便了。
張老出了衙門,口呼:「烏盆。」只聽應道:「有呀,伯伯!」張老道:「你隨我訴冤,你為何不進去呢?」烏盆說道:「只因門上門神攔阻,冤魂不敢進去。求伯伯替我說明。」張老聞聽又嚷冤枉。該值的出來喊道:「你這老頭子還不走,又嚷的是什麼?」張老道:「求爺們替我回復一聲,烏盆有門神攔阻,不敢進見。」該值的無奈,只得替他回稟。包公聞聽,提筆寫字一張,叫該值拿出門前焚化,仍將老頭子帶進來,再訊二次。張老抱著盆子上了公堂,將盆子放在當地,他跪在一旁。
包公問道:「此次叫他可應了?」張老說是。包公吩咐左右:「爾等聽著。」兩邊人役應聲,洗耳靜聽。只見包公座上喚道:「烏盆!」不見答應。包公不由動怒,將驚堂木一拍:「你這狗才!本縣念你年老之人,方才不加責於你。如今還敢如此。本縣也是你愚弄的嗎!」用手抽籤,吩咐將他重責十板,以戒下次。兩旁不容分說,將張老打了十板。鬧得老頭兒呲牙咧嘴,一拐一拐的,挾了烏盆,拿了竹杖,出衙去了。
轉過影壁,便將烏盆一扔。只聽得「哎呀」一聲,說「砸了我腳面了。」張老道:「奇怪,你為何又不進去呢?:」烏盆道:「只因我赤身露體,難見星主。沒奈何,再求伯伯替我申訴明白。」張老道:「我已然為你捱了十大板,如今再去,我這兩條腿不用長著咧!」烏盆又苦苦哀求。張老是個心軟的人,只得拿起盆子。他卻又不敢伸冤,只得從角門溜溜啾啾往裡便走。只見那邊來了一個廚子,一眼看見,便叫:「胡頭兒,胡頭兒,那老頭兒又來了。」胡頭兒正在班房談論此事說笑,忽聽老頭子又來了,連忙跑出來要拉。張老卻有主意,就勢坐在地下叫起屈來了。包公那裡也聽見了,吩咐帶上來,問道:「你這老頭子為何又來?難道不怕打麼?」張老叩頭道:「方才小人出去又問烏盆,他說赤身露體,不敢見星主之面。懇求太爺賞件衣服遮蓋遮蓋,他才敢進來。」包公聞聽,叫包興拿件衣服與他。包興連忙拿了一件袷襖,交與張老。張老拿著衣服出來。該值的說:「跟著他,看他是柺子。」只見.他將盆子包好,拿起來,不放心,又叫道:「烏盆,隨我進來。」只聽應道:「有呀,伯伯。我在這裡!」張老聞聽他答應,這一回留上心了,便不住叫著進來。到了公堂,仍將烏盆放在當中,自己一旁跪倒。包公又吩咐兩邊仔細聽著,兩邊答應:「是。」
此所謂上命差遣,概不由己。有說老頭子有了病了的,又有說太爺好性兒的,也有暗笑的,連包興在旁也不由的暗笑:「老爺今日叫瘋子磨住了。」只見包公座上大聲呼喚道:「烏盆!」
不想衣內答應說:「有呀,星主!」眾人無不詫異。只見張老聽見烏盆答應了,他便忽地跳將起來,恨不能要上公案桌子。兩旁眾人吆喝,他才復又跪下。包公細細問了張老。張老彷彿背書的一般,他姓甚名誰,家住那裡,他家有何人,作何生理,怎麼遇害,是誰害的,滔滔不斷說了一回,清清楚楚。兩旁聽的,無不嘆息。包公聽罷,吩咐包興取十兩銀子來,賞了張老,叫他回去聽傳。別古千恩萬謝的去了。
包公立刻吩咐書吏辦文一角,行到蘇州,調取屍親前來結案。即行出籤拿趙大夫婦,登時拿到,嚴加訊問,並無口供。
包公沉吟半晌,便吩咐:「趙大帶下去,不準見刁氏。」即傳刁氏上堂,包公說:「你丈夫供稱:陷害劉世昌,全是你的主意。」刁氏聞聽,惱恨丈夫,便說出趙大用繩子勒死的,並言現有未用完的銀兩。即行畫招,押了手印。立刻派人將贓銀起來。復又帶上趙大,叫他女人質對。誰知這廝好狠,橫了心再也不招,言銀子是積攢的。包公一時動怒,請了大刑來,夾棍套了兩腿,問時仍然不招。包公一聲斷喝,說了一個「收」字,不想趙大不禁夾,就嗚呼哀哉了。包公見趙大已死,只得叫人搭下去。立刻詳稟了本府,轉又行文上去,至京啟奏去了。
此時屍親已到。包公將未用完的銀子,俱叫他婆媳領取訖;並將趙大傢俬奉官折變,以為婆媳養贍。婆媳感念張老替他鳴冤之恩,願帶到蘇州養老送終。張老也因受了冤魂的囑託,亦願照看孀居孤兒。因此商量停當,一同起身往蘇州去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