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祭壇下眾多王公大臣衝了上來,局勢驟然變得嚴峻了起來。
我仰望蒼穹,烈日仍然高懸在空中,哪裡有下雨的跡象,難道晶後和我的命運註定了要在這裡觸礁嗎?許公公看著祭壇下群情激憤的場面,臉上不由得失卻了血色,顫聲道:「反了……反了……」關鍵時刻曲靖第一個恢復了鎮靜,朗聲說道:「陛下以燕興啟的性命祭天,為大秦贖罪!」他的話音剛落,天空中猛然響起一聲霹靂。
所有人都被這一聲霹靂震驚了。
紛亂的局面頓時沉寂了下去,靜得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太陽的光芒突然黯淡了下去,天色在一點點的便暗。
我內心的陰霽卻隨著天色的便暗,一絲絲的退去,曹睿果然沒有騙我,午後會有暴雨,眼前的情形印證了他的預言。
天色越來越暗,整個天空宛如罩在一層濃重的幕布,又像是不見繁星的夜空。
一道奪目的光華劃破了黑色的天際,隨之而來的是天驚地動的雷聲。
一滴久違的雨水落在我的面頰上,我的手指觸控著這沁人心脾的清涼,黃豆大小的雨點密集的傾瀉在大秦的土地上。
圍困在祭壇周圍的官員發出一陣歡呼,沒有人再去懷疑燕興啟的死,這場暴雨足以洗去任何的疑慮和證據。
曲靖高聲道:「我們的誠信終於感動了上蒼,逆賊不除,災害不斷啊!」所有人都沉寂在這場及時雨帶來的歡樂之中。
晶後落寞寡歡的跪在祭壇的正中,任憑暴雨沾溼了她的衣裙。
雨水可以洗去她身上的血跡,卻無法洗去她內心的悲傷,她雖然成功除去了燕興啟,卻沒有感到任何的喜悅。
許公公撐起雨傘恭敬的守候在晶後的身邊,默默的為她擋風遮雨。
我第一次感覺到晶後是如此的孤單,想起她即將消失的生命,我的內心宛如刀割一樣的疼痛。
我低聲奉勸道:「母后還是先回宮去休息,這裡雨冷風寒,千萬不要弄壞了身子。」
曲靖來到我的身邊,低聲道:「肅王的屍身怎樣處置?」我凝視著前方的祭天爐鼎。
那裡不失為燕興啟最好的歸宿。
當燕興啟的屍身被投入銅鼎的剎那,一聲悽慘悲切的狂叫突然響了起來,卻是秦皇燕元立承受不住眼前的一幕幕瘋狂殘忍的情形,他瘋了!如期而至的暴雨印證了燕興啟觸怒上天的說法,也暫時堵住了秦國上下的攸攸之口。
然而這個理由只能騙騙尋常的百姓,卻無法讓秦國的皇族徹底心服。
他們之所以突然改變了立場,暫時放棄倒戈奪權的想法,都是因為東胡發起的這場戰爭。
在這樣的時候,如果繼續和晶後敵對。
秦國將會不可避免的陷入分裂之中,而且無論誰奪得皇位,他們首先要面對的就是抗衡東湖的鐵騎,放眼現在的秦國皇族之中誰又有這樣的本事和能力呢?在東胡人發動對秦戰爭的第五天,大康十萬援軍分三批進入秦國境內,與此同時,北胡方面傳來訊息。
拓拔醇照已經集結兵力向兩胡邊境進發,隨時準備發動對東湖的大舉進攻。
晶後自從祭天之後,不幸淋雨受寒,她的病情越發的沉重起來,而我為了避免落人口舌。
不得不強行抑制住對晶後的思念,無法日夜守候在伊人的榻前。
連日的暴雨讓乾涸許久的胭脂湖重新張滿了春水,趁著濃重的夜色,我和曲靖在狼刺的陪伴下乘舟前往伽藍山的慕雲齋,探望曲諾母子。
任何人都能從我陰鶩的臉色中看出我此刻的心情何其沉重。
我靜靜坐在船頭,仰望煙雨悽迷的湖面,不由得想起晶後的病情,內心越發的難過。
曲靖身穿蓑衣,打扮得如同一個尋常的漁翁,他舉起一把油紙傘,為我擋住風雨:「太子雖然年輕,也許要懂得愛惜自己的身體,不然等到了我這般年紀的時候,你後悔都來不及了。」
曲靖對我的關懷顯然出自內心,當初他對於沈池和曲諾的感情並不認同,不過是出於對女兒的憐愛,並沒有阻止,現在既然知道我和曲諾之間的事實,他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接受了這件事。
無形中已經將我當成了自己的女婿看待。
其實拋開當初我得到曲諾的手段有失光彩以外,我無論地位還是條件足以配得起他的女兒,曲靖發生這樣的轉變也在情理之中。
我向曲靖感激地笑了笑,結果他手中的紙傘。
曲靖望著煙波浩渺的湖面,蔚然嘆道:「雨已經下了整整五天了,好像仍然沒有停歇的跡象。
我現在開始擔心,上蒼帶給秦國的災難是不是仍然沒有結束。」
我搖了搖頭道:「我們雖然不能徹底避免災難,卻可以將災難的危害降低到最小。」
曲靖雙目一亮。
我遙望前方的伽藍山朦朧的輪廓,輕聲道:「曲大人,我想讓你將那個秘密繼續為我保留下去。」
曲靖點了點頭:「你放心,如果有必要我會忘記那件事。」
曲靖遠比我想像的更加通情達理。
慕雲齋留給我的記憶應該是傷感居多,我和多次救過我的秋月寒初次相逢就在這裡,這裡的景物依舊,院落經過暴雨的洗滌顯得越發的清爽。
我和曲靖在一名小尼姑的引領下走入了慕雲齋內,此時暴雨卻突然停歇了。
屋簷上仍然在滴落著水珠,在空靈的山野之中奏響一曲清越的旋律。
玄櫻獨自坐在草亭之中,凝望著屋簷滴落的水珠,似乎已經出神,就連我和曲靖的出現也沒能引開她的注意。
我這才發現她身上與眾不同的美,她沉思的靜謐之美是我在其他人的身上從未發現過的。
我輕輕咳嗽了一聲,玄櫻這才從沉思中醒來,淡然笑道:「我只顧著觀雨。
卻怠慢了兩位貴客,兩位千萬不要見怪。」
我笑道:「此刻雨已經停了。」
玄櫻道:「驟雨初歇之時,方才是雨景最美之處,太子殿下難道從未體會過其中的靜謐與安詳嗎?」她指了指後院道:「她們母子就在後院休息。」
我轉身向曲靖道:「您先過去吧,我在這裡陪玄櫻師傅說兩句話。」
其實我是不知道如何面對他們父女相見的情形,這種時候,我最好還是迴避的好。
我來到玄櫻的對面坐下,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古琴之上。
玄櫻為我倒了一杯清茶,奉到我的手邊。
我笑道:「自從胤空品嚐過玄櫻師傅親手烹製的清茶,再飲其他的茶水都失去了味道。」
玄櫻淡然笑道:「太子過獎了,你的操琴之技方才讓玄櫻念念不忘。」
我伸手撫在琴絃之上:「既然今日巧遇知音,胤空便為玄櫻師傅再撫一曲,以表示對你的謝意。」
玄櫻點了點頭,一雙明澈的美目重新落在屋簷處。
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隨風緩緩落下,就在水珠滴接觸到水面的剎那,我輕輕撥動了琴絃,琴聲恰如一縷春風。
隨著水珠擋開的漣漪在夜色中溫柔的化開。
《春水謠》的樂曲重新迴盪在玄櫻的耳畔,我忍不住想起了遠在燕國守孝的谷纖纖,那是我在二女的身邊彈奏此曲之時,是何等的自在逍遙。
此時我的心境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發生了變化,一縷相思,無限哀愁。
《春水謠》在我的手下失卻了往日的旖旎柔情,卻多出了幾分淒涼冷清。
琴聲嘎然中斷,琴絃在我的指尖處崩為兩段。
我呆呆看著古琴,內心中感到一陣無可排遣的煩躁。
玄櫻輕聲道:「你有心事!」我還未來得及回答,卻聽到身後的院落之中傳來一聲尖叫。
我和玄櫻對望了一眼。
目光之中充滿了驚疑,我們同時站起身來,向院落中衝去。
卻見一名黑衣人挾持著曲諾,鋒利的刀刃緊緊貼在曲諾雪白的粉頸上。
曲靖抱著我的孩兒,拼命向我們跑來。
玄櫻和我來到曲靖的身邊,保護住他和孩子。
那黑衣人嘶啞著聲音吼叫道:「把那孩子交給我,否則我一刀殺了她!」玄櫻冷冷道:「佛門淨地,你竟敢妄動殺念,不怕佛祖怪罪嗎?」黑衣人冷笑道:「我只要那個孩子,我數到三,不把他交給我,我馬上就割斷她的喉嚨!」冰冷的刀鋒向下壓入了半分,鮮血沿著曲諾的粉頸緩緩流了出來。
我大驚道:「你放開她,任何條件我都可以答應你!」黑衣人發出一聲桀桀怪笑:「任何條件?你龍胤空會不惜一切代價救這個女人?「他搖了搖頭道:」難道你不管你親生兒子的性命了?」我的臉色一沉。
曲諾的震驚遠遠超過了我,她顫聲道:「你……你說什麼?」那黑衣人冷笑道:「天下間竟然有你這樣糊塗的女人,你仔細看看,這孩子的五官眉眼,哪一處不像極了龍胤空,他根本就是龍胤空的骨肉!」我怒吼道:「住口!」黑衣人怪笑道:「你若是真有勇氣,便拿自己的性命來換她!」玄櫻低聲道:「不要中了他的激將之計!」沒想到此時曲諾突然掙脫了黑衣人的手臂,不顧一切的向我們的方向逃來。
我大吼一聲,全速向黑衣人衝去,玄櫻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黑衣人揮動手中的長劍,全力向曲諾的後心刺去,我抓住曲諾的手臂,用力將他拉向我身後,用身體擋住了這致命的一劍,劍鋒從我的肋間刺入。
與此同時,玄櫻拔下發簪向黑衣人投射過去,木製的荊釵宛如激射的勁弩一般,準確無誤的射中了長劍,龐大無匹的力量讓黑衣人再也無法拿捏住手中的長劍,長劍脫手飛出。
黑衣人不敢做任何的停留,身軀連續幾個倒翻,瞬間消失於忙忙夜色之中。
曲靖抱著孩子迎向女兒,祖孫三人抱頭痛苦。
利劍只是擦破了我肋間的皮肉,並沒有傷及我的要害,饒是如此流出的鮮血也已經將我的上身染紅。
曲諾看了看兒子,忽然伸手從地上撿起了長劍,她一步一步來到我的身邊,美目冷冷盯住我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剛才那人……他說的……可是真的?」曲靖還從未見過女兒這般的神態,生恐她羞怒之下將我刺傷,駭然道:「諾兒,你……聽我解釋……」曲諾冷冷道:「我只要你回答我,他說得究竟是不是真的?」我用力抿了抿嘴唇,重重點了點頭。
曲諾美目之中滿是淚水,她此刻方才明白當初我為何會不惜一切代價將她從黃陵之中救出,她忽然發出一聲近乎發狂的尖叫,利劍猛然向我的胸口刺來。
劍鋒戳入了我的肌膚,而這時兒子的啼哭聲同時響起。
曲諾這一劍凝滯在我的胸前,再也無法刺入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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