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花香

殺青 無射 第2頁,共2頁

「他用殘忍的手段殺過三個人!」里奧皺著眉,嚴厲地盯著自己的搭檔,「而你竟然要我同意,讓畢青跟這種心理變態的瘋子單獨待在一個房間裡?你以為我也瘋了嗎,拿他的生命安全去賭一個殺手完全有可能食言的認罪機會?如果你真是這麼想的話,那麼這傢伙認不認罪我都無所謂!」

羅布無可奈何地鬆開了手,「好吧,你無堅不摧的固執贏了,又一次。」

「我想跟他單獨談談。」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拜託,給我半小時就好,不,二十分鐘!」

里奧看著不知何時走到門外的李畢青。華裔男孩目光堅決地直視他,臉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我已經決定要這麼做,即使你強烈反對,我也絕不退步」。在黑髮探員保持沉默時,他接著說:「我會很安全,如果你們還不放心,可以在他腳上再加個銬。不過我覺得沒這個必要,雷哲只是想找人談一談,但不希望物件是警察。」

里奧又沉默了片刻,勉強開口道:「就二十分鐘——如果他說了什麼讓你感覺不舒服的話,最好提前出來。知道嗎,我曾經見過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一個剛入獄的犯人,惹毛了隔壁牢房的鄰居,被那個擅長玩弄人心的變態弄得精神崩潰,當晚就在牢房裡自殺了——雙方僅僅是交談了一個多小時而已。」

李畢青點點頭:「我會注意的,你放心。」

為了杜絕警察的監視和竊聽,雷哲要求把談話地點放在特里維警長的辦公室——沒有哪個警察敢在警長辦公室裡安裝竊聽器。而且為了避免和里奧見面時忍不住再一拳揮上對方的臉,黑人警長今天故意出了外勤,自然也就不知情地讓出了辦公室的使用權。

辦公室厚重的木門緊緊關閉。里奧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倚靠著門邊牆壁,看似一動不動,手指卻在褲兜裡微微動彈,像是在敲打著某種暗藏焦慮的節奏。他不時抬頭看看對面牆壁上方的時鐘,在離最後時限還有一分鐘時,終於忍不住走到辦公室門前,伸手搭上門把。

木門無聲無息地朝內拉開,李畢青又重新回到他的視線中。里奧仔細端詳他臉上如常的神色,不放心地問:「他對你說了什麼?」

華裔男孩慢慢展開一個淡然到幾乎透明的笑容,輕聲說:「一些私事,我想他不希望其他人知道。」

羅布也上前問:「他同意認罪嗎?」

「是的,但要等到明天,他說他累壞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羅布舒了口氣,說:「我們已經陪他耗了一天,不在乎再多等一個晚上。」他吩咐身後的一名市警:「給他點吃喝,關進牢房,加強看守。明天我們會和檢控官一起過來。」

「是,長官!」這個剛從警校畢業的小夥子恭敬地大聲應道。

開車把一臉倦容的李畢青送回公寓,一股濃重的疲憊也淹沒了里奧。

「真的不想對我說什麼嗎?」他最後一次詢問對方,依然得到了溫和而堅定的拒絕:「我沒事,里奧,身邊的人發生了這種事,任誰都會情緒低落一陣子吧。我只是覺得有點累,想好好睡一覺。」

「好吧,你好好休息,」聯邦探員用一種罕見的溫柔口吻對他說,「明天就不用去上課了,我替你請個假。」

「晚安。」李畢青朝他笑了笑,走進自己的臥室,反手關上房門。他走到盥洗臺前,開啟水龍頭,撩起冷水就往臉上潑,隨後將臉整個兒埋進了水裡。

隔著漾動的水波,雷哲陰冷的聲音仍在他的耳膜中迴盪,捲曲的深色頭髮下,是一雙野獸攫取獵物時充滿殺戮慾望的細長雙眼,它們如蛇信一般在他肌膚上一寸寸舔過:「畢青,我親愛的新朋友,知道嗎,我原本設定的目標不是科林……而是你!你才是那個,讓我想用樹枝一根一根地刺入骨肉,聆聽迷人的哀嚎與呻/吟,欣賞鮮血在皮膚上繪出美麗花紋的人……」

在即將窒息之前,李畢青猛地抬頭離開水面,額邊溼發在半空中甩出一串飛濺的水珠。鏡子中映出一張水痕逶迤、急促喘息的臉,他久久地盯著它,直到淌下的水滴徹底模糊了雙眼。

次日一大早,市警局傳來一個糟糕的訊息:雷哲·唐恩,這個波特蘭州立大學連環殺人案的最大嫌疑犯,竟然從警局牢房逃之夭夭。

他越獄的辦法出奇簡單,卻十分奏效。凌晨那班崗的值勤警察是阿曼達,他不知用什麼法子打動了好心的中年女警——很可能是利用了她對他不自覺生出的憐惜之心。阿曼達曾經有個差不多大的兒子,顯然這個充滿魅力的捲髮男孩激發了她夭折的母愛,讓她強烈感覺自己有撫育與保護他的必要。他說服她開啟牢門走進去,然後襲擊了她,把她打暈在地,奪走了鑰匙,進入更衣室偷了一套警服,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混出去了。

里奧一接到電話,就驅車直奔市警局,不多久羅布也急匆匆地趕來。鑄下大錯的女警已經清醒,在同事的安慰下愧疚地哭泣。

「把同情的眼淚留在他的死刑現場吧,現在是行動的時候!」里奧毫不留情地說,「去調動附近街道的交通監控攝像頭,看看能不能拍到什麼;再次搜查他的家,尋找一切可能暴露他行蹤的蛛絲馬跡;去查問他在市內的所有親屬,看看他們能不能提供可能躲藏的地點;讓交巡警配合在市區各個出口的公路上設崗盤查……」

迅速釋出的命令被各司其職的市警與探員們一一執行。不久之後,警方找到了雷哲的一處隱秘住所,里奧與羅布一起,帶隊趕往那裡尋找線索。那是一棟位於城郊的兩層小樓,被刷成潔淨的米白色,庭院裡種植著一大片野薔薇,深紅淺粉的花瓣在陽光下吐出馥郁的甜香。

警察們幾乎將這棟小樓翻了個底朝天,在雷哲的臥室中找到不少「殺戮紀念品」,包括吸飽了血已呈黑紅色的尖銳木樁、紀念版的打火機等等,甚至還有受害者的部分軀體,其中時間最久遠的是一枚白骨戒指,它用人體第七節脊椎骨製成,內圈刻著名字縮寫,也許是某個受害者的姓名——由此看來,森林公園裡的那宗虐殺案,很可能並非這個連環殺人犯的處女作。在警察未曾發現的陰暗角落,屍體已腐爛、白骨漸枯朽,冤魂仍在徘徊慟哭。

在一個隱藏的抽屜裡,里奧找到了一個小金屬扣盒,銅質邊緣摩得光亮,可見經常被它的主人開啟。他掀開盒蓋,裡面靜靜躺著一疊照片。

里奧取出照片,拿在手上輕飄飄的一疊,共有七張,男孩們年輕而俊美的臉在照片上青春洋溢。里奧屏住呼吸,一張一張往下看,到第五張時,他認出來,是殞命森林公園的那個男孩;第六張,則是之前在校區偏僻處被發現死亡的男大學生;第七張——

那是一片點綴落葉的鬆軟草坪,陽光穿透橡樹與赤樺的嫩綠樹梢,在身上潑灑點點光斑,照片中的亞裔男孩微仰頭,彷彿在凝視枝頭新生的一片綠葉,嘴角噙著慵懶而恬淡的微笑。他的髮絲被輕拂的風撩動,這縷清風甚至透出紙面,捎來一股夏日薔薇的芳香。

男孩熟悉的面容令里奧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他的心臟被這股森寒凍結,變成一坨寂滅了生機的冰塊,連同每一條奔流的血管瞬間冰封——他覺得自己從內到外都涼透了。

他在心中不斷呼喊,僵硬的嘴唇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直到羅布在身後叫了他一聲,如同打破了禁錮時間的魔法,將他從定格的畫面中推出,那聲吶喊才猛地衝破喉嚨。

「——李畢青!」

羅布愣住了,他從未在冷靜自持的搭檔臉上看到過如此狂烈的神情,那是一種極致的憤怒,與深深的恐懼。

「你說什麼?」他不由得顫聲問。

里奧一邊往外疾衝,一邊掏手機撥號,鐵青的臉色與顫抖的手指都讓羅布意識到,有什麼恐怖的事情即將發生——或者正在發生!他連忙奔跑著跟上去,在車子飛馳出去的前一秒拉開門躍上副駕駛座。

「到底怎麼回事?」他再次追問。

黑髮探員的目光直視前方擋風玻璃,繃緊了肌肉的側臉如箭在弦。「是畢青!他原定的下手目標不是科林,是畢青!」

「什麼?」羅布大吃一驚,「你是說雷哲……天,他剛剛逃出警局!」

「我們都以為他會躲起來,或是隱藏身份、改名換姓逃離波特蘭市,甚至逃到其他州去。卻忽略了一點——」里奧低沉醇厚的聲音此刻乾澀如砂紙,「像他這種桀驁不馴的殺人犯,在絕境中選擇的往往不是逃亡,而是不顧一切地再次出手,作為對警方最有力、最赤/裸裸的回擊!」

「而他這時對下手目標的選擇,必然無視了各種利益,只為滿足心中最真實熱切的慾望!」羅布終於明白了里奧的恐懼所在,臉色蒼白地說:「上帝啊,保佑我們趕在他之前……」後面半句,他終究沒能說出口。

「我打不通畢青的手機,」里奧把自己的手機丟過去,「你給司麗娜打電話,告訴她號碼叫她再查一次!」

羅布手忙腳亂地撥打著電話。里奧腳下油門越踩越深,黑色雪弗蘭suburban如咆哮的猛獸在街道上橫衝直撞,朝波特蘭市區呼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