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田一禾剛退學,大學畢業證也不要了,從家裡跑到s城來,四面不靠舉目無親沒學歷沒戶口沒地方住。他什麼沒做過?當小工、當保安、洗碗刷地、當保姆帶小孩……只要能有口飯吃,他啥都肯幹。要不是一直憋口氣心裡不甘,早就扒了褲子去做mb了。後來在街上擺攤賣餛飩,總有幾個小混混過來白吃不給錢,他實在忍不住抱怨幾句,被那幾個小混混聽見後打得頭破血流,攤子掀翻。田一禾一聲不吭,扭身去市場買了一把殺豬刀,偷偷別在褲腰裡,照樣該擺攤還擺攤。一個星期之後,那幾個小混混果然又來蹭吃蹭喝,田一禾抽出殺豬刀一頓亂砍亂劈,咬牙切齒面目猙獰,像只突然發狂的小獸。小混混大多都是欺軟怕硬,哪見過這樣真拼命的,嚇得抱頭鼠竄,以後再也沒來過。田一禾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氣,一把扔了殺豬刀,蹲在街角放聲痛哭。
還有什麼可怕的?田一禾對著鏡子擺弄圍巾,從姓胡的把他甩了那天起,他就對自己說:禾苗兒,你得好好活著,活出個人樣來!
現在不是挺好?有錢賺、有飯吃、有房子住、還有爺們泡,就是今天這個太差勁了,實在太不符合他的審美標準。自己長得跟朵花兒似的,怎麼地也不能插牛糞上啊,雖然那樣營養足。
田一禾把小鏡子收起來,精神抖擻地上了樓。彩票站樓上就是他家,嗯,說起來情況還挺複雜。以前這處房子,包括彩票站,都是一對老兩口的。田一禾在門口擺攤賣餛飩,那時彩票剛剛流行,他沒事幹每天花兩元錢買一注,算是給自己個念想。覺得挺不過去的時候想走絕路的時候,就把彩票掏出來,還有一兩天才能兌獎,沒準你就中了呢?
就這麼著混了一年,居然tm的還真給他中了一注。令人興奮的是,他中了二等獎,獎金好幾百萬;令人沮喪的是,這期二等獎全國中了29注,他就能分到16萬。但這筆錢已經讓田一禾受不了了,他早早地就去彩票中心領了錢,那天晚上躺在十個人一屋的宿舍裡,在滿鼻子的臭味和酒味裡,抱著散發餿氣的被子又哭又笑,像個瘋子。
他決定好好犒勞一下自己,幾天沒出攤,到彩票站裡盯住號碼盤算計來算計去,跟魔障了似的。前後又花進去一萬塊,就中了一千,他突然明白這種東西只是個投機,還得老老實實過日子,從此以後再也沒買過彩票。
彩票站老兩口挺喜歡他,常常讓他幫忙跑跑腿送餛飩來,或者照顧照顧站裡的生意,一來二去混熟了。老兩口兒子移民去加拿大,非要把他倆也帶去,挺捨不得彩票站的,想來想去要兌給田一禾。因為覺得特別有緣分,田一禾是彩票站第一個中大獎的人,從那天起,來買彩票的人越來越多。
那時彩票機器已經很貴了,就算田一禾把他中的十來萬全拿出來也不夠兌下來的。老兩口說:「那就算咱們合作吧,三七分成。樓上的房子你也住著,租金就不收了,當替我們看房子。」
田一禾對老兩口感恩戴德,每個月規規矩矩地把彩票站的錢打到他們的卡上,一分不少。剩下的錢已經很多,足夠他把隔壁的房子也買下來,還弄了一輛車。老兩口的房子用木板分成三個隔間,租給大學生了。
田一禾一步一步走上來,看見「學生宿舍」的門緊閉著,一個男孩子正坐在樓梯上。田一禾上去虛踢他一腳:「嘿,幹嗎呢?」
男孩子連忙站起來,呼嚕一把臉,低著頭:「田哥,你回來啦,我沒幹嗎。」
「沒幹嗎哭什麼啊?」田一禾一點不給他留臉面,「怎麼地?失戀啦?」
男孩子沒吭聲,垂頭喪氣的。
「行了吧啊,多大點事。這世上誰離了誰不能活啊?」田一禾挑著眼眉看那孩子,每當他這麼做的時候,立刻帶上幾分挑釁的神情,又有幾分媚意。他舔舔嘴唇,故意壓低聲音,語氣曖昧:「明天哥給你介紹個好的,女人不行哥還有男人。」
男孩子騰地鬧了個大紅臉,心裡那點悲傷徹底沒了,兔子似的蹦起來:「田哥我先回屋了啊,你忙你忙。」
田一禾笑著看那男孩子進了屋,轉身掏鑰匙開門,一進去發現門口一雙鞋,詫異地問道:「江照,你回來啦?」
4
4、流落...
江照從馮賀家裡走出來,沒有急於回到住的地方,而是提著那個破舊的黑皮包,沿著馬路慢慢前行。
馮賀跟他分手,說沒有失落感是假的,但絕對沒有馮賀想得那麼歇斯底里。這種生活他早習慣了,和某人住一段時間,然後分開。來的時候身邊只有黑皮包,走的時候也是如此。自從父母去世之後,他就這樣在姨舅叔姑等親戚家裡輾轉來去,他感激他們肯收留自己,但因為各種原因,收留的時間都不長。他就這樣提著父親留下的黑皮包,離開一處熟悉和溫暖,步入另外的客套和陌生,等它變為熟悉和溫暖時,卻又離開了。
冬天的黑夜總是到來得特別快,風吹落的細雪,在路燈下迷濛如夢,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江照仰起頭,四周建築物高聳如林,每個樓層都有燈光,璀璨如星辰。
那麼多盞燈,那麼多處房子,那麼多戶人家的喜怒哀樂,卻沒有一個,屬於自己。
不是漂泊在外的人,體會不到這種感覺,沒著沒落沒有根,你連想好好經營的地方都找不到。你租的房子永遠都是別人的,你多買個掛牆上的裝飾品都得好好合計合計,一旦搬走了這東西也就沒用了。談不上享受,只是湊合。湊合住、湊合吃、湊合過,因為你也不知道明天你會去哪裡。
也許,自己還算好一點,至少「失戀」了還有個地方去舔舐傷口。江照自失地笑笑,拉緊羽絨服的拉鏈,坐上公共汽車。
江照是在兩年前認識田一禾的。那時,禾苗還在擺餛飩攤,他則是小餐廳的服務員,他們一同住在一個單身宿舍裡,上下鋪,每個月房租130元。有時候禾苗賣得好,就會請他出去吃烤串;有時候老闆多發獎金,他就在兩人吃的麻辣燙里加點肉片。
江照永遠也忘不了田一禾中獎的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半夜才回到宿舍。田一禾急匆匆把他拉出來,激動得嘴唇顫抖:「江照……」他說,聲音哽咽,「我有錢了,江照……我有錢了……」
他們一連出去喝了三天的酒,把附近的飯店都狂吃一遍,專挑以前想吃又沒錢吃只能眼饞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