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荒郊小店

天眼 景旭楓 第1頁,共2頁

正是華燈初上時分,位於奉天城八大牌坊街角的一家茶樓內,熱鬧非凡。二層大堂一角兒,一夥兒潑皮正聚眾豪賭,吆喝之聲震天動地。為首的是個身材矮小、賊眉鼠眼的漢子,額角貼了一塊膏藥,正是全奉天最有名的「神偷」左八兒。只見他雙手捧了兩個倒扣著的茶碗,搖得嘩嘩亂響。口中大聲叫道:「押了押了啊,英雄好漢,越輸越笑,王八羔子,贏了就跑,弟兄們下注啊!」一旁眾地痞伸直了脖子,紛紛下注,有的押大,有的押小。

不多時,下注完畢,左八兒斜了斜眼睛,將手中茶碗又搖晃了幾下,大聲喊道:「開!」茶碗重重扣在桌子上,一旁眾人睜大眼睛,緊緊盯著左八兒雙手,神情緊張。左八兒賊眉鼠眼地一笑,將茶碗慢慢揭開個縫兒,眯著眼往裡瞧了瞧,片刻,面露喜色,猛地將茶碗揭開,大聲呼道:「豹子,通吃,通吃!都是我的啦,哈哈,哈哈哈!」

左八放下茶碗,將桌上的錢全攔到自己面前,喜笑顏開。旁邊一臉有刀疤的地痞捶胸頓足,大聲罵道:「他***,怎麼又是豹子!來來來,再來,再來,我今兒個他媽就不信了!」說完話,又往桌上下注。

左八兒滿臉得意,拿起茶碗招呼道:「弟兄們,來來來,再押再押!」一旁眾人中,有的已開始露出猶豫之色,一時拿不準是否該繼續下注。左八兒晃悠著茶碗,不停地催促著。

正在這時,樓梯上忽然晃晃悠悠上來一人,左八兒斜眼望去,臉色突然一變,愣了片刻,慌忙收拾起桌上的錢財,口中叫道:「眾位弟兄,對不住了啊,兄弟要先閃了!」說完話,將桌上的錢塞到口袋,轉身就要跑。

一旁的「刀疤」一把拽住左八兒肩膀,罵道:「你***屬王八羔子的啊,贏了就想跑!」左八兒回頭看了看遠處已走上二樓那人,一腳將刀疤臉踹開,罵道:「去你媽的,給我滾!」說完話,一轉身從二層窗戶竄了下去。

左八兒狸貓一般輕輕落在地上,抬眼看了看樓上,臉露得色。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剛要轉身,突然見前方不遠的樹後,踱出一個人來。

左八兒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只見蕭劍南叉手而立,面露微笑,正在前面看著他。左八兒硬著頭皮踱上前去,滿臉尷尬:「喲,是蕭大隊長啊,今兒怎麼有空到這兒逛啊!」一邊說話,一邊暗自打量周圍環境。

蕭劍南道:「左八兒,我正有事兒找你,跟我走一趟吧!」左八兒一愣,抬眼瞟了瞟一旁茶樓二層樓上。二樓陽臺上,劉彪正悠然自得,探出半個身子,向兩人笑著。

左八兒眼珠一轉,猛然一低身,扭頭便跑。蕭劍南一個箭步竄上前去,已抓住了左八兒肩膀,左八兒疼地一咧嘴,口中狂呼:「蕭隊長,饒命,饒命,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蕭劍南放下手。左八兒呲牙咧嘴,揉著肩膀。片刻,似乎猛然緩過味兒來,看著蕭劍南:「對了蕭隊長,您…您抓錯人了吧,兄弟自打您上回把我放了,一直…一直沒犯過什麼事兒啊!」

蕭劍南微微一笑:「我找你,就是想讓你來犯件事兒的!」左八兒一下子愣住了。

這一日傍晚時分,位於奉天城北面的集市上,一派繁華景象。沿大道兩旁,各式各樣店鋪與攤位一字排開,小販們正聲嘶力竭叫賣。路上行人熙來攘往,熱鬧非凡。

翠兒祖孫兩人正挨著攤位挑選商品,不時與店主人討價還價。身後不遠,是店小二與另一名大漢,兩人身旁,是蕭劍南與劉彪在小店見過的那名女人。

幾人一個攤位一個攤位逛著,不多時,來到路口。遠遠晃晃悠悠走來一名醉漢,翠兒爺爺拉了拉翠兒,兩人往旁閃了閃。那醉漢似乎沒長眼睛,一溜歪斜,往兩人身上撞去。老人伸手扶住,醉漢抬起頭來,斜了斜一雙醉眼,咧了咧嘴,轉身離去。

翠兒爺爺搖了搖頭,正要往前走,猛然一摸口袋,錢袋已然不見。愣了片刻,大聲呼道:「有小偷,快抓小偷……」

前方醉漢聽到老人這一聲大喊,拔腿便跑,迅速消失在人群中。一旁行人紛紛駐足,翠兒爺爺邁開一雙老腿,拉著翠兒,顫巍巍往前追去,口中不停呼喊:「抓小偷,抓小偷……」身後三人這才回過味兒來,跟在那女人旁邊的大漢抬腿就要追趕,店小二一把拉住,使了個眼色,大漢會意,停了下來。

人群中忽然跑過兩名歪戴著帽子的警察,攔在前面,大聲喊道:「什麼事兒,什麼事兒?」翠兒爺爺停下腳步,氣喘吁吁道:「有小偷,有小偷,偷了我的錢袋兒!」翠兒也手指前方:「就在那邊兒,往那邊跑了……」

一名警察推了推帽沿兒,摘下揹著的大槍,往翠兒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回過頭來,問道:「誰被偷了?」翠兒爺爺道:「是…是我被偷了……」

警察上下打量了老人幾眼,說道:「那還愣什麼,跟我走吧,回去錄口供!」翠兒爺爺道:「兩位老總,您二位快幫我抓小偷啊!」

警察一斜眼睛:「抓什麼,小偷兒在哪兒呢?」翠兒爺爺道:「剛跑走了!」警察道:「跑了?跑了還費什麼話?快走!」說完話,就去推搡老人。

翠兒急了,衝兩名警察喊道:「你們講不講理啊,不抓小偷,抓我們幹什麼?」警察眼睛一斜,就要發作。

老人見形勢不對,拉住翠兒,向兩位警察陪笑道:「兩位老總,小孩子家不懂事,我跟您們走……跟你們走……」警察一抬槍口,押著兩人就往前走。

人群中那店小二擠出身來,攔住幾人,問道:「兩位老總,你們為什麼要抓人?」一名警察上下打量了店小二幾眼,罵道:「你***哪兒的啊,大爺抓人,還輪得到你管閒事兒?」

翠兒爺爺拉住店小二,解釋道:「十一爺,我的錢袋兒被偷了,現在跟兩位老總錄口供,一會兒就回來。」店小二瞪了瞪眼,正要理論,那女人已走到旁邊伸手拉了拉他。店小二微一愣神兒,不再言語。隨即向後面那名大漢使了使眼色,大漢會意,點了點頭。

兩名警員押著翠兒祖孫兩人往警備廳走著,一路推推搡搡。身後不遠處,那大漢若即若離跟著。走了一陣兒,翠兒爺爺道:「兩位老總,你們這是帶我們去哪兒啊!」

一警察罵道:「廢什麼話,跟老子回奉天警備廳!快走!」說完話,用槍托推了老人一下,老人一個踉蹌。翠兒上前扶住爺爺,回身對那警察大聲道:「你們兇什麼兇,是我們丟了東西,還是我們偷了東西?你們怎麼不講道理?」

一警察眼睛一瞪,罵道:「他***,你個小妮子,反了你了!」翠兒還想再說,老人伸手拉住他,陪笑道:「兩位老總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她還小,不懂事!」

說到這裡,猛然間瞟見不遠處跟蹤的大漢,老人臉色一變。那警察道:「別廢話了,趕緊走!」老人拉了拉翠兒:「快走吧,咱們跟老總走,準沒錯的!一會兒錄完了口供,咱們就能回家嘍……」老人這個「家」字,音拖得格外長,似乎另有深意。

不多時,幾人走進警備廳。警察將兩人帶到審訊室,隨即出去了。翠兒撅著小嘴,滿臉委屈。老人笑了笑,摸了摸翠兒頭髮,問道:「翠兒,有什麼不高興?」翠兒撅嘴道:「爺爺,錢被人家偷了,咱們還怎麼逃?」

老人從懷裡摸出一個袋子,晃了晃,嘩嘩亂響,似乎是大洋的聲音。老人笑道:「你這個小機靈鬼兒,看看這是什麼?」翠兒張大了嘴,隨即滿臉笑容:「爺爺,你才是個老機靈鬼兒呢!」兩人相視一笑。

房門突然被人推開,快步走進兩人。翠兒抬起頭來,看清來人,臉上的笑容一下凝固了。轉頭看了看爺爺,老人也一臉驚訝。

進來的正是劉彪與蕭劍南。只見蕭劍南神情和藹,搬了張椅子坐到兩人身前,向翠兒微微點頭,說道:「翠兒,我們又見面了!」屋內一老一小交換了一個眼神兒,滿臉狐疑,老人顫巍巍問道:「敢問,您……您二位是?」

劉彪嘿嘿一笑,指了指蕭劍南:「這位就是咱們奉天城鼎鼎大名的刑警大隊蕭劍南蕭隊長!」老人睜大了眼睛,看了看劉彪,又看了看蕭劍南,結結巴巴道:「您…您老就是…神探蕭隊長?」

蕭劍南笑道:「神探不敢當,我就是蕭劍南!」老人轉頭看了看翠兒,兩人都是一臉惶恐。蕭劍南從劉彪手裡接過一個錢袋,正是老人被偷的那隻,遞給老人,說道:「這是您的東西,看看少了什麼沒有?」老人誠惶誠恐接下。

蕭劍南又道:「老人家,翠兒,實在抱歉,今天要用這種方法將你們請來!」頓了一頓,道:「我將你們請到警備廳,是希望向你們瞭解一些情況。」

翠兒問道:「什麼情況?」蕭劍南沉吟了片刻,道:「關於你們那家小店!」翠兒衝口而出:「你們…全知道了?」老人也是一呆,醒過神兒來,使勁拉了拉翠兒衣角。

蕭劍南微微一笑,點頭道:「全知道還不敢說,所以希望從你們這裡,進一步瞭解一些情況!」翠兒看了看爺爺,欲言又止,老人嘆了口氣,低下了頭。

劉彪道:「明說了吧,我們已經知道你們並不是開店的,這家小店,只是一個幌子!」老人抬起頭來,連聲說道:「蕭隊長,我和翠兒……都是好人啊,我們……沒做過犯法的事兒啊!」見老人如此慌張,蕭劍南安慰道:「老人家,您不用害怕,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如果我猜得不錯,你們應該是被僱來的吧?」

老人看了看蕭劍南,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翠兒使勁拉了拉老人衣袖:「爺爺,到了這個地步,您就跟蕭隊長說了吧!」

老人沉默了片刻,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唉,這都怪我貪財,早知如此,打死我也不應這份差了!」

老人與翠兒兩人,確是被小店那書生模樣的中年人僱來的!

祖孫兩人原本祖籍黑龍江龍江府(注1.),九-一八事變後,日軍在黑龍江地區久剿義勇軍不利,於是堅壁清野。其後不久,祖孫倆賴以生計的店鋪被日軍焚燬,人也被趕了出來。沒有辦法,兩人靠一點綿薄的積蓄逃到奉天城。老人在路邊支了個餛飩攤,勉強度日。

三個多月前一天傍晚,攤子上來了幾位頗不尋常的客人。為首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帶了幾個手下,個個面貌兇惡,而且行為舉止流裡流氣,一看就不是什麼好路數。

翠兒與爺爺犯起了嘀咕。這樣的人多是吃白食的,而且萬一伺候不好,還會挨一頓臭揍。戰戰兢兢捱到那夥兒人吃完。為首的中年人不僅付了賬,還多給了些賞錢,翠兒爺爺受寵若驚。那人很客氣地問道:「老人家手藝不錯,不知有沒有興趣,到敝號幫幫忙?」

翠兒爺爺問道:「不敢問掌櫃的寶號是哪一間?」那人揮了揮手,一臉高深莫測的樣子,說道:「這你就不必多問了,這樣吧,憑您的手藝,一個月十塊大洋,食宿全免,你們看如何?」

翠兒和爺爺吃了一驚。

東北淪陷後,偽政府雖發行了貨幣,但民國貨幣依舊在民間流通,尤其是大洋,也就是俗稱的銀元、袁大頭,極受歡迎。因為是硬通貨,不貶值的。那中年人開出一月十塊大洋的薪水,委實不少,要知當時國統區一個工廠壯工,也不過月俸兩三塊大洋而已。

見兩人發呆,那中年人微微一笑,說道:「這樣吧,也不必現在答覆我,明天我還會過來,到時候再說。」說完話,拍拍屁股,帶著幾個手下揚長而去。

當夜翠兒與爺爺商量了半宿。按翠兒看,這夥人來路不明,又莫名其妙給這麼多薪水,一定沒什麼好事兒,勸爺爺不要答應。老人也知道翠兒人小鬼大,說的有道理。不過如此薪水實在誘人,翻來覆去想了一個晚上,還是決定應這份差。

第二天傍晚,兩人被領到那中年人所謂的「敝號」。這家小店真可稱得上是間「敝號」,只幾間簡單的木房,四壁空空、陳設粗陋,看來是剛剛搭建而成。除昨天見過的四人外,店裡還有另外兩人,都是二十來歲,神色兇惡。

當晚那中年人將兩人叫來,宣佈約法三章:其一,前堂生意從現在起就交給爺孫倆負責。日後若有人過問,一概回答說小店生意不錯;其二,無論生意如何,每日都要好好準備,把店裡弄得熱熱鬧鬧,所有材料均多多備好,如果沒有客人,大不了倒掉,但不能讓小店顯得冷清;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若沒有特別許可,絕不可以踏入後院大屋半步。祖孫兩人應了,當晚,兩人就在小店安頓下來。

提心吊膽過了數日,並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兩人最開始的擔心慢慢放下了。東家似乎對兩人不錯,不僅按時支付薪水,而且生意好壞從不計較。那幾個看似兇狠的手下,也從不來找麻煩。

如此過了月餘,一切似乎風平浪靜。可翠兒卻慢慢感到,這家小店似乎平靜的不太正常。首先是他們的東家。平日裡他幾乎整天把自己關在後院大屋,很少到前堂走動。兩人也慢慢發現,東家似乎根本不關心店裡的生意如何。

從兩人搬到小店,生意一直可以說慘淡之極,每天最多也不過五六桌客人。東家對此幾乎從不過問。不過有一次他卻大發雷霆,原因是兩人沒有按照他的吩咐,多備材料。祖孫倆原本也是好意,因為那幾日每天一個客人也沒有,怕多備了材料,太過浪費。

翠兒記得很清楚,當時東家的原話是:「沒有客人也就罷了,材料不多準備點,還像什麼開店的樣子!」翠兒一愣,馬上想到,東家開這家店,難道真的只是在裝樣子麼?那麼東家實際的用意,會是什麼?

於是從那天起,翠兒開始暗暗留意東家每天把自己關在後院大屋究竟在做什麼。沒想到這一留意,竟讓祖孫兩人大吃一驚:兩人最初進小店的時候,一共八人,除翠兒祖孫兩人,就是東家和那五個手下。其後不久,又來了一個女人,這樣算起來,小店之中應該是九個人。翠兒觀察之下卻發現,原來後院的大屋住的,根本不僅僅是最開始見到的那幾個人,而是更多!

聽到這裡,蕭劍南突然打斷翠兒,問道:「你說小店不止九人?」翠兒點頭道:「對!」蕭劍南又問:「總共有多少?」翠兒道:「最少也有幾十個人!」蕭劍南眉頭一皺,喃喃道:「果真如此,我原想他們幾個人也做不了這麼大的事情!」

翠兒問道:「蕭…蕭隊長,你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了?」蕭劍南微微一笑,說道:「你叫我蕭大哥就行,對了,你怎麼會知道小店之中不止這九人?」

翠兒道:「我和爺爺負責給他們做飯!」蕭劍南點了點頭。翠兒繼續道:「最開始的時候,每頓給他們送過去兩三斤包子就可以了,但後來卻越來越多,最後,最後每頓飯就要……就要…」

劉彪問道:「要多少?」翠兒嚥了口口水,答道:「二三十斤!」

「什麼?二三十斤?」劉彪呆住了,看了看蕭劍南,道:「那不……那不要四五十人?」翠兒點了點頭。

蕭劍南眉頭緊鎖,沉默了片刻,問翠兒道:「東家不讓你們進後院大屋麼,你們怎麼給他們送飯?」翠兒道:「我和爺爺做好飯後,端到大屋門口敲門,他們自己拿進去,吃完後再把碗筷送出來。」

蕭劍南道:「這麼說,你從來沒進過那間大屋,也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翠兒聽到蕭劍南這句問話,面上瞬間閃過一絲恐懼。愣了半晌兒,喃喃說道:「蕭……蕭大哥,我……我進過他們的大屋!」說到這裡,翠兒下意識抓住一旁爺爺的手,似乎非常害怕,身子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