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頭哽咽道:「我相信。」他悽苦地一笑,繼續說道:「我也記不得是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有了爭位的念頭,或許一開始,我並不是真的想要去爭,我只是極羨慕八哥,我希望能做的與他一樣好,他有的,我也想有,他要的,我也想要。」
十四幽幽地看了我一眼:「我原有很多次機會向你解釋清楚你與八哥之間的誤會,可每次話到嘴邊,都被我嚥了回去。熙臻,你會怪我麼?就連當年我知道你在岫雲寺了,也沒有告訴八哥他們,我去找你,問你中意的人可是愛新覺羅•胤禎,可你的心中,不是八哥,就是老四!為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這樣認為?我當真比不上他們麼?」
「不是的,不是的……」淚水模糊了雙眼,我連聲說道,「不是這樣的,你很好,有許多地方他們都及不上你,真的,你真的很好。」
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你不用安慰我了,我心裡是明白的,所以即便你與八哥分開,你選的依然不是我,我還說什麼有心要給你明路,原來你一早已看得比所有人都通透!」他嘲諷地笑了幾聲,繼續說道:「我卻依然不甘心,八哥有的,我得不到,可他老四憑什麼得到?報應,報應!你明白麼,如今這一切都是我的報應,我害了你又害了八哥!你為什麼不恨我?你有什麼理由不恨我?」
我凝視著他眼中的那些悲痛與哀傷,心中惆悵,我搖了搖頭:「為什麼要恨?那種提心吊膽、彼此算計嫉恨的日子難道還沒有過夠麼?我們已經痛苦了半輩子,餘下為數不多的日子裡,難道還要在仇恨中度過麼?莫說你我從小一起長大,我心中早已將你視為知己,就算真的是與我有深仇大恨之人,到了如今,還有什麼是放不下的?難道要一直帶著那些進墳墓麼?歲月不饒人,誰也不知道自己餘下的日子還有多少,所以我只願抓住那些快樂,十四爺,把一切都忘了吧,全部放下,只留住那些美好,以後好好地活著,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了。」
十四眼神悽哀地注視了我一會兒,自嘲地笑道:「我早已放下了,只是依然難逃良心譴責,好一句‘早已將我視為知己’……熙臻,若有下輩子,一定要離紫禁城遠遠兒的。」我點頭道:「我會的,你也是,你也是……」
煙火終於停下了,天空又重新沉入了黑寂,遠處燈火通明的地方有隱隱的喧鬧之聲,卻無法聽得分明。那些年少時代的憂傷和瘋狂、歡笑和淚水,隨著時間而蒸發、風乾,最後,也只留有一些模糊的影像。終究,還是過去了。
「見你過的好,我也可以安心了,這大概是我們此生的最後一面了吧,熙臻,謝謝你還當我是知己。既為知己,多餘的話也就不用再說了,各自珍重吧!」他看著我說道,我一呆,忙問:「為什麼?以後都見不到你了嗎?」
他笑了笑,眼睛注視著遠處,緩緩說道:「這個皇宮承載了太多我不願再想起的回憶,我不會再進宮了,就安生地在遵化做個守陵人吧!」他看著我,微笑道:「熙臻,我不會忘了你的。」
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嘩嘩而落:「我也不會忘了你的,永遠都不會……」
清殤·夜未央[殤]連天衰草望斷歸來路五
我靠在椅子上,手裡捧著書,卻歪著頭,靜靜地看著胤禛在奏摺上寫著硃批。輪廓分明的臉龐,濃郁的眉毛,漆黑的眼眸,微抿的薄唇……我不禁有些恍惚,突然想到了十四,他們真的是很像呢,竟是越看越像。可為何從前,卻從來都沒有人說他們像過呢?
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閃現,那個又笑又跳地猜腦筋急轉彎的十四,那個在大婚前心中鬱悶的十四,那個被說到窘事一臉通紅的十四,那個敢在康熙面前公然頂撞的十四,那個一臉憤怒搖著我大喊的十四……胤禛總是板著臉,冷冰冰的,可十四卻不一樣,渾身上下都透著鮮活。他那樣一個喜怒易於言表的衝動鮮明的個性,卻終是被一點一點地磨平,如今——
我看了看胤禛,他們臉上同樣都刻著深深的歲月的痕跡,不再有更多餘的情緒。
他們是同一孃胎的親兄弟,可在面對彼此時,身上便長出許多刺來。他們太像了,都是那樣大愛大恨固執到無可就藥的性子,兩隻刺蝟,又如何能相互擁抱取暖?一旦靠近,便都將對方刺的鮮血淋淋。
「……若有下輩子,一定要離紫禁城遠遠兒的……」除夕夜晚十四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但願是如此,好像我從來沒有為他擔心過什麼,因為我知道,不論如何,他還是活下去了。我總覺得活著就是全部,但在想到多年以後,十四還有十阿哥在面對乾隆時會俯首稱臣的樣子時,心裡還是會陣陣酸楚。
早年的雄心壯志,晚年的暮景淒涼,全在這場成王敗寇的爭奪之戰的一開始,就已寫下了定數。也許,來生,他們才會活的安寧幸福。除了一聲祝願,其他的,我什麼都不能做——也不會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