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沒有可能,」十三認真地看著我說道:「咱們滿人本就不似漢人有那麼多的條條框框,入關之後,雖說定了祖制規矩,可……可我朝也早已有過先例!昔日世祖章皇帝與孝獻皇后董鄂氏,不正是……」
我的心大力地抽了一下,順治與董鄂妃!我不禁幽幽地看了十三一眼,他怎麼能將胤禛和我與他們相比?那是一段千古佳話,薄命的董鄂妃,痴情的順治帝,即使幾百年之後,也依然為人們所津津樂道,爭相傳頌。而雍正呢?我呢?他的感情隱藏在他的政治成績和雷厲風行的手段之下,即使偶爾提到,也只有一筆代過,至於我,不過是淹沒在歷史洪流中的一個小人物而已,連個名字都未曾留下。
我搖頭道:「那不一樣,不一樣……」「怎麼不一樣?」十三反問道:「皇阿瑪早就說過,我愛新覺羅家總出情痴,皇兄對你的感情,依我看絲毫不亞於世祖爺對孝獻皇后!為何他們便可相守,你們不可以?」
「因為……」我找不到任何語言,是啊,為什麼不可以相守?順治和董鄂妃之間經歷了什麼?會比我們多還是比我們少?在博果爾死去的那一刻,董鄂妃的心中又在想些什麼?為什麼她敢走出那一步,可我卻在退縮呢?是因為我知道她後來成了孝獻皇后,這段愛情又被千古傳頌,而我……我什麼都不是……是這樣嗎?當年我不顧一切想要回來的那種勇氣,那種決心,隨著世事的變遷,時間的流逝,已經一點一點地消磨光了,如今我的心中,滿是顧及,滿是害怕,還有……滿是傷痛……
我抬頭看著十三:「你不過比我大幾歲而已,世祖爺與孝獻皇后是如何,你也未曾親見,如何能將我們相提並論呢?」
十三嘆了口氣,將杯中之酒喝光,看著我道:「熙臻,熙臻,你不明白!俗話說英雄難過美人關,正是一點都不假!我大清自開朝以來,這一個情字,不知引來了多少聲嘆息!我太宗文皇帝在宸妃病逝後悲痛欲絕,不到半年便撒手人寰,世祖章皇帝在孝獻皇后病逝後更是痛徹心扉,不顧任何人的阻攔將她追諡為皇后,從此一病不起,不久後便駕崩。前兩朝俱是如此,皇阿瑪的心中不能不害怕,從小,他就告訴我們,越是喜愛的,便越是要剋制。皇阿瑪這一生有過無數的女人,他卻從未專寵過某一人,他讓妃子們都雨露均霑,為他生兒育女,開枝散葉。可他沒有想到的是,越是剋制自己的情感,到最後,恰恰是最無法剋制的。」
我聽的入了神,愣愣地看著十三,康熙無法剋制的情感?是誰?十三搖了搖頭,繼續說道:「自孝昭皇后去世之後,皇阿瑪十二年來都未再冊立皇后,朝臣屢屢上奏請求冊封中宮,皇阿瑪均已‘朕心少有思維’為由,一直遲遲未許。當時的皇貴妃,便是後來的孝懿皇后,誰都知道皇阿瑪很喜愛她,也很信任她,將六宮交由她統領,但卻並不常常召幸她,她只為皇阿瑪生了一個女兒,就是八格格,可惜八格格剛出生不久便去世了。相反,那個時候,其他的妃嬪卻不停地為皇阿瑪生育兒女。康熙二十八年七月,皇貴妃病重,轉眼就到了彌留之際。皇阿瑪聞訊驚呆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甚至連站也無法站穩。越深愛,越剋制。他一直深深剋制著自己對皇貴妃的感情,卻不想,竟成了終身的遺憾。」
十三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那一年,我僅有三歲多,可我永遠也忘不了皇阿瑪那悲痛欲絕的模樣。他匆匆下旨為病榻上的皇貴妃行了冊封禮,在冊封的第二天,這位新皇后便與世長辭。皇阿瑪悲從中來,不能自己,竟綴朝五日,守著皇后的靈柩,不吃不喝,痛哭流涕,寸步不離。當時宮內上下人心惶惶,都擔心皇阿瑪也會像太宗、世祖一般一病不起。可皇阿瑪還是堅挺過來了,因為比起皇后,他明白這大清朝更加需要他。後來,你也知道的,皇阿瑪一生都未再立過皇后,只是將孝懿皇后的妹妹立為了貴妃。皇阿瑪一生當中所作之詩,有無數篇都是為了孝懿皇后所作,可見他對孝懿皇后感情之深,還有愧疚之深!」
「熙臻,你不會不知道,」十三站起來撐著桌面看著我說道:「四哥從小是由孝懿皇后撫養長大的,與孝懿皇后母子情深,這也是為什麼仁壽皇太后更為喜愛十四弟的原因!孝懿皇后臨死前是如何,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皇阿瑪剋制自己的感情成了終身的愧疚與遺憾,他不想再重蹈覆轍!熙臻,身在帝王之家,三宮六院,佳麗無數,這是自古以來就無法改變的事實,但心中真正的所愛,一生卻只有一人!」
我捂住胸口,彷彿快要窒息,「可是……可是……」我茫然地喃喃念著,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心中又痛又酸,一次次提醒自己,一次次又在遺失著自己,總是害怕著,不敢去面對,不想去面對,徒然任著相思的釅醇,沉醉又清醒,迷離的心緒穿梭不停。
十三坐下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熙臻,你與皇兄之間經歷了那麼多,卻始終被太多的人事阻隔。可如今,你告訴我,橫在你們之間的還有什麼呢?我知道對你來說這紫禁城是個牢籠,我又何嘗不是這麼覺得?但我卻有可以讓我願意為了他將牢籠當作家的人割捨不下!熙臻,你難道就不能為了皇兄,將紫禁城當作家麼?」
我撐著頭,哽咽地說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去了,你們任何一個人……再看著你們任何一個人離我而去,我想我都會瘋掉!」
十三拉下我的手,說道:「那麼我們誰都不要離去!我和你一樣,我也再承受不起失去!熙臻,我們是一家人,誰也不要再失去誰了,我們已經失去的夠多了!除了緊緊抓緊現在擁有的,我們還能做什麼呢?人生苦短,為何還要再蹉跎光陰?明明可以的幸福,別再讓它溜走了!」
十三抓起桌上的兩壺酒,往我手裡塞了一壺,掀起蓋子丟掉,衝我一舉道:「來,這樣喝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