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間,好像又看見了小時候,與爸爸媽媽在公園的草坪上玩耍,蹣跚學步的我,從爸爸懷裡跑到媽媽懷裡,又從媽媽懷裡跑回爸爸懷裡,陽光映襯著我們的笑臉,我站在時空之外,俯視著這一切,不知不覺就淚流滿面。睜開眼時發現他已經醒了,輕擦了擦我的眼淚,目光平平地注視著我,我忙從床邊抬起頭,問道:「什麼時候醒的?怎麼不叫我?」
他微微笑道:「夢見什麼了?這麼傷心?」我的腦海中驟然掠過夢中的那一幕,沒有說話,垂下眼睛,哀傷地盯著地面。
太監送了藥來服侍他喝下,退出去關門時,一陣涼風鑽了進來,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允禩問道:「冷麼?」我笑了一下道:「還好!」他轉過臉,靜靜凝視了帳頂片刻,輕聲道:「上來一起躺著吧。」
我微怔了徵,問道:「什麼?」他看著我笑道:「怎麼,還害怕什麼不成麼?」我垂頭未語,靜了片刻,我彎腰脫去鞋子,輕輕地在他身邊躺了下來。
「曾想過有一天可以就這樣靜靜地與你一起躺著……」他輕聲說道,我的眼淚在瞬間決堤,心中突然生出了無限恐懼,隔裂的記憶碎片不停回閃,他要離開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伸手擁住他,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放聲大哭,當年那個玉般的男子,帶著溫和的微笑輕輕將我摟入懷中時,我沒有想過,我們之間竟會是這樣一段長長的故事。他默默地攬著我,任由我哭了半天,輕嘆一聲說道:「好了好了,別哭了,咱們滿人最不興流眼淚了。」
我擦了擦淚水,嘟噥著說:「我又不是滿人!」他笑斥道:「又混說什麼,你怎麼不是滿人?」我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真的,我真的不是滿人!」
允禩靜靜地看著我,沒有說話,我繼續說道:「我也不是葉赫納喇•熙臻,我姓甄,我叫甄臻,我的家住在江蘇南京,就是現在的江寧。」
允禩的眉頭微微蹙起,眼裡閃爍著不解,我閉上眼,偎在他的懷裡說道:「怎麼說呢,我不是現在的人,我原先生活在西元2007年,也就是現在的三百年以後。後來,有一天,我去承德——就是熱河,去那兒採訪新挖掘出的一座清朝年間的古墓,忽然一陣眩暈,等我再次醒來時,就發現我躺在了這位叫做納喇熙臻的小姐家裡的床上,來到了康熙四十年間,更奇怪的是,她居然和我長的一模一樣。」
我抬起頭盯著他道:「你不相信麼?你仔細想想,想想一切你覺得我和常人不一樣的地方,你難道就沒有懷疑過麼?」他凝視了我一會兒,張了張嘴,恩了一聲後想說什麼,卻又沒有說出來。
「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我笑了笑,除了那兩個和尚,搖搖頭,我繼續說道:「我原是打算一輩子都將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裡的,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卻特別想把一切都告訴你。」我的眼神黯淡了下去,絲絲哀傷又泛上心頭,也許,是我知道我就要失去你了吧……
「你是說……你,你原是三百年後的人?」他怔了半晌,疑惑又小心地問道,我忙點頭道:「是,三百年後,2007年。」
他又頓了頓,遲疑地說道:「那麼……那時是哪位皇帝在位呢?」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看著他道:「什麼皇帝,早沒有皇帝了!」
他瞪了瞪眼睛,大驚著看我,我想了想道:「怎麼和你解釋呢?我們那個時候沒有皇帝了,也沒有主子奴才之分,沒有男人女人之分,沒有滿族漢族之分,人人都是平等的,民主的,自由的……我們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主人,自己把握自己的人生,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把握自己的人生,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喃喃地重複道,「這是那年,在額娘寢宮的後園子裡,你對我說的話……」
我垂笑未語,他沉吟片刻,開口說道:「這就是說……我大清……」我恩了一聲,輕聲道:「滅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