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頭別向一邊,只是流淚,沒有說話。他靠在窗邊,抬頭看著月亮,悲慼地說道:「難道在那時,你就已知道日後將要發生的一切了麼?」
我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哭道:「是,我知道,就是因為知道的太多,才一手釀造了這樣的結果,我知道所有的結局,卻控制不了過程,我知道所有人的命運,卻唯獨看不清自己……有些事情,也許一輩子,都不能理解……」
我滑坐在地上,將頭伏在膝蓋上,垂淚無語,允禩默默地注視了我一會兒,移開了眼神,看著窗外,愣愣地出神。
第二天,允禩就病倒了,十三請了太醫來看,吃了許多藥,卻仍不見起色。幾日後,胤禛下旨革去了他的王爵,與九阿哥、蘇努、吳爾佔等人一起革去黃帶子,並命他改名,他從病床上坐起,臉色蠟黃,卻仍帶著一絲微笑,在紙上寫下了「阿其那」(漢譯:不要臉)。我轉過身,沒有勇氣再去看這一幕,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強忍著不讓它們掉下來。允禩將弘旺改名為「菩薩保」,希望菩薩可以保佑弘旺一條生路,他擱下筆,輕輕地撥出一口氣,閉上眼重新躺下,嘴角依然帶著微笑。
我端著藥,坐在他床邊柔聲道:「該吃藥了。」他睜開眼看了看我,沒有說話,順著我的手坐了起來,斜靠著,接過藥碗。怔了一會兒,他問道:「府中人走的差不多了麼?」
我心生酸楚,這幾日來,府中下人都逐一離去,所剩無幾,只有幾個一早就跟在允禩身邊的堅持留了下來。我勉強笑道:「走了倒清靜,那麼多人,看著也煩,有這幾個夠了。」
他笑了笑,低聲道:「你呢,你怎麼還不走?」我哽咽道:「我不會走的。」他搖了搖頭,緩緩說道:「你又何苦委屈自己?我如今……」他俯下身咳嗽,手不住地顫抖,碗內液體搖灑出來,滴在地上,像一朵朵妖嬈著的黑色花。我忙接下他的碗擱在一邊,用帕子捂住他的嘴。他沒有再說話,端起藥來飲盡,又再次躺下。
我忍不住微微顫抖,緊緊地攥著手帕,生怕那些殷紅會刺的我無法睜開雙眼。
清殤·夜未央[殤]連天衰草望斷歸來路一
[一]
我坐在院中,用手託著頭,怔怔地發呆,十三笑走道我面前來說:「找了你一圈,原來竟是躲在這兒。」我抬頭看了看他,說:「你來了。」十三在我對面坐下,問道:「八哥的病如何了?」我垂下了眼,茫然地搖了搖頭。
十三嘆了口氣,說道:「皇兄命九哥改名,九哥拒不肯改,皇兄今日將他名字改為……」「塞思黑。」(漢譯:討厭鬼)我接道。十三一怔,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微微一笑沒有多言。
他靜靜打量了我片刻,搖搖頭,說道:「皇兄要召集諸臣議八哥與九哥的罪,今日已下旨命人將九哥囚與保定。」「皇上知道八爺的病情麼?」我問道,十三略一點頭:「知道的。」我愣愣地盯著地面沒有說話。
「熙臻,你如今心中可有打算?」十三輕聲問道,我搖了搖頭,復又抬起頭道:「我現在是不會離開他的,如今這裡是什麼樣的情況你也知道,我不能……」我心中一痛,深吸了口氣,哀聲道:「他已經……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你知道……」
十三凝視著我,眼裡有絲絲哀傷,我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皇上要議罪,要圈禁……怎麼都好,我只求一點,讓八爺留在府內吧!這個時候別說是囚禁他,就是讓他從床上起來,都無疑是在催他的命。若是……若是皇上執意要……」我頓了頓,看著十三道:「你就對他說,是我問的,問問他還記得不記得親口答應過聖祖爺什麼了。」
十三別過臉,嘴唇微微有些發顫,靜了片刻,他說道:「熙臻,我知道你心中對皇兄怨怪,可皇兄心中若非痛至萬分,也斷不會如此,你可知如今皇兄如今過的是怎樣的生活麼?他心中的苦亦非他人所能體會,他是皇上,他所要擔負的,比任何人都多!」十三站了起來,哀痛地凝視著我:「沒有你在身旁,縱使他贏了天下,又如何?」
「沒有你在身旁,縱使他贏了天下,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