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雨終於停下了,門口處傳來一陣喧囂,我從椅子上驚起,急忙向門外奔去,幾個下人將八阿哥從馬車上架了下來,衣服俱已溼透,虛弱地垂著頭,蹣跚而行,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呆呆地立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十三尾隨其後,注視著八阿哥的身影,面容哀慼,之後跟著進門的幾個下人也都是掩面哭泣。
我轉過身,死死地握緊了拳頭,全身發抖,十三走至我身後,靜了片刻,哽咽地說道:「我們……我們到時,八嫂已飲下毒酒……來不及了……」我捂住嘴,眼淚紛紛滾落,眼前竟是一片漆黑,黑幕深處又透著血紅。
十三忙將我扶到屋內坐下,我垂下頭,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看著十三道:「我沒事了,你快回府歇著吧,你如今身子不比從前,可經不起這樣折騰。」十三躊躇了一下,沉聲道:「我今日還是不走了,八哥這樣……我放心不下!」
我搖頭道:「這裡是廉親王府,今兒又是我與他的大婚之日,你若不走,傳出去,不知又會惹出多少閒話!」想了想,我問道:「你是擔心八爺因八福晉之事遷怒於我麼?」十三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我心中痠痛,苦笑著說:「你放心吧,再怎麼說,我如今也是他的側福晉,他不會對我如何的,更何況,」我看了一眼外邊兒,繼續說道:「有那麼多侍衛守著,他能做什麼呢?」靜了半晌,十三轉過伸,緩緩地嘆了一口氣。
見到十三出門,門口守著的丫頭才走了進來,向我行禮道:「福晉,奴婢是來伺候您的。給福晉請安,主子吉祥。」我茫然地點了點頭要她起來,大約是她自己也被今晚突如其來的變故嚇的不知所措,只是怔怔地站在一邊,一時間我們都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門外忽地響起個聲音道:「奴婢白哥,求見側福晉。」那丫頭轉頭望了一眼,我點頭道:「進來吧。」門被推開,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走了進來,眼眶有些紅腫,但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我不由得一呆,我曾經見過她好幾次,是一直跟在八福晉身後的丫頭。
她走上前來福身平靜地說道:「奴婢白哥,是嫡福晉的陪嫁丫鬟,給側福晉請安,福晉吉祥。」我抬手讓她起來,轉臉對那個丫頭說道:「你先出去吧。」她行了個禮就退了出去。我看著白哥,強壓住內心的不安,指著椅子道:「請坐吧。」
她微搖了搖頭,帶著一絲笑意說道:「奴婢不敢,奴婢今日來,只是因我家格格臨終所託,有幾句話要奴婢帶給側福晉。」我的心猛地一抽,絲絲恐懼泛上,我緊著聲音問道:「什麼話?」
白哥看了我一眼,深吸了一口氣,正了正色,說道:「格格說:‘能嫁給爺,是我此生之幸,如今能在爺的懷裡嚥下最後一口氣,更是死而無憾……’」
我的眼前開始迷濛,彷彿出現了一副畫,深沉的夜裡,轟鳴的雷聲在耳邊炸響,閃電與熊熊的火焰照亮了天地,漫天的猩紅絲毫不理睬這樣一個怕光的世界,在風中肆意地飛舞,奔嘯著,控訴著。
火光前,一位紅衣女子,倒在一個身穿喜袍,面色悲慼的男子懷裡,嘴角流出鮮血,奄奄一息,但仍掛著一抹微笑。她身旁跪著的丫鬟,早已哭的泣不成聲。她握著丫鬟的手,輕聲說道:
「……我沒有什麼心願了,唯一牽掛的,只是爺的身子。告訴側福晉,好好伺候爺,府中諸事,都需多擔待些。爺的膝蓋不好,定要記著時常用暖袋捂著,爺後頸時常疼痛,斷不可枕高枕而眠……我沒有機會飲下側福晉敬的茶了,還請側福晉勿要為念,九泉之下,定會含笑收下心意……」
門廊前,雨鮮紅鮮紅,時滴時瀉。血色的閃電,血色的夜空,血色的雨滴。然而那火光,卻愈燃愈烈。幾滴淚順著那男子的臉頰劃落,像是要哭紅這個夜晚,閃電的碎屑,落紅似的,撒滿他們一身。雷,依然在奔嘯,那裡面有無數電光擊亮的靈魂。和他們一樣,沒有人撫慰,同樣猩紅,永遠生生滅滅。光化以後,也只留下了漫天血紅。
終於,雨漸漸停了,火漸漸滅了,天空開始泛白,樹葉上,血脈晶亮,仍然有殷紅的雨珠顆顆滴下,被塵土淹埋……
八阿哥的貼身太監看了看我,眼神萬分複雜,剛要給我請安,我忙攔住了他。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好像還是那一年在乾清宮,他指著我對康熙說,我掀開看過那兩隻老鷹……
不由得微微一笑,低聲問道:「八爺還在裡面嗎?」他忙點了點,有些焦急地說道:「都兩天了!誰也不讓進,不吃不喝的……」我點點頭,做了個讓他禁聲的手勢,走上臺階,推門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