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嘴角邊掠過一絲笑,我悽然地看著他,他的笑意散去,眉眼中凝著愁苦,繼續說道:「我在養蜂夾道待了十年,整整十年!有時想想,我如何不恨?可畢竟是手足兄弟,我也於心不忍,我是知道那樣的滋味的!這就是身在帝王之家的無奈!如今能儘量為他們做一分是一分吧,正如你說的,只是不想抱著太大的愧疚!」
我看著十三日益憔悴的面龐,哽咽地說不出話來,那十年的生涯究竟是帶給他怎樣的傷痛?靜了片刻,我喃喃地問道:「可你這樣,不怕皇上怪你麼?」
十三搖頭嘆道:「你真以為皇兄會不知道麼?大處已是罰了,這些小方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皇兄也非鐵石心腸之人!」我低頭回味著十三的話,苦笑道:「是啊,換了其他人也只有一味迎合,這些事兒,除了你之外也無人能做了。」
十三站起來,默默地看了我一眼,搖搖頭轉身離去。
我的家道中落,造就了年氏一族的飛黃騰達,誰都不敢再與年羹堯說一個不字,連他管轄範圍內的官員任免也全由他一人作主。與年羹堯一道正如日中天的還有隆科多,他如今掌管著吏部,任免官員都是不經奏請,任意為之,還號為「佟選」。他們私交甚好,一武一文,在朝中已成鼎盛之勢,連十三對這兩黨都是多有避讓,不與正面交鋒。
天氣越來越熱,胤禛一向最懼酷暑,加上十三身體需要調養,便一起住進了圓明園消暑。這是這麼長時間以來,我第一次離開養心殿,離開皇宮,雖然皇后和幾位妃嬪也一起住進了圓明園,但我惆悵已久的心中還是有了幾絲愉快。
如今西北戰事已平,新政的推行也在進行,朝中諸事都上了軌道,胤禛心情很不錯,常常與我說笑,我強力地將那些不快的事情全部拋去腦後,讓日子過的平和愉快起來。
胤禛與朝臣議事,我坐在房內邊扇著扇子邊喝著冰鎮酸梅湯,雪蓮推開門道:「主子,年貴妃娘娘來了。」我一愣,忙站了起來,如今我家裡與年家是這麼一個尷尬的關係,我都不知道應該怎麼面對若憐。
她穿著較為輕便但仍不失華貴的衣服走進門,身後的丫頭提著個盒子,我向她請安道:「貴妃娘娘吉祥!」她走過來扶我道:「姐姐,快起來吧,咱們之間還做這些虛禮做什麼?」
我低頭未語,她揮了揮手,身後的丫頭擱下盒子行禮退了出去,她拉我坐下道:「姐姐,你家裡的事兒我聽說了,怕你怨我,一直也不敢來見你……」
我勉強笑道:「娘娘這是說的哪裡的話,我怎麼會怨您呢?」她怪怪地看我一眼道:「姐姐就叫我若憐不好麼?越發顯得生分了!我們不是說好的麼?無論外邊兒如何,咱們姐妹之間的情誼是不會變的。」
我握著她的手,不知道說什麼好,她嘆口氣,說道:「嫂嫂前些日子進宮來,提到你和你們一家,直抹著眼淚,說再不敢見你了,如今……」
我搖搖頭道:「生死有命,起起落落都由天定,怨不得誰。」若憐嘆道:「姐姐能這樣想,我也是放下心了!其實,皇上待你這麼好,其他的,又何足為懼呢?」
我尷尬地支吾了一聲沒有接她的話,她嫣然一笑,開啟桌上的盒子道:「天熱,我做了些消暑的小食來,姐姐若是食慾不好,就嚐嚐吧!」我看了看這些精緻的鬆餅和紅圓糕,感激地衝她笑了笑。
「熹妃娘娘吉祥!」門口忽然傳來丫頭們的請安之聲,只聽得鈕祜祿氏淡淡地恩了一聲,說道:「你們都下去吧,不用在門口侯著。」我與若憐互相對望一眼,不解地站了起來,鈕祜祿氏推開門走了進來,看了看桌上的糕點,衝我們微微笑了笑。
清殤·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三十五
我正欲福身請安,鈕祜祿氏的笑意卻忽然在臉上凝住,霎時間換上了一幅大驚失措的表情,我不明所以地看著她,她大步走上前來,一把將桌上的盒子推到了地上去,那些鬆餅和紅圓糕呼啦啦地撒了一地,突兀地轉著圈兒。
若憐的臉色一下子變的慘白,我輕呼一聲,驚訝地看著鈕祜祿氏道:「娘娘!您這是……」她卻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正色說道:「姑娘,這點心吃不得!」
若憐一步趔趄,強撐著桌面看著鈕祜祿氏,顫抖地說道:「熹姐姐這話說的蹊蹺,這糕點是我做與熙臻姐姐吃的,何來吃不得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