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們幾乎是連滾帶爬衝進來的,有的連衣杉都尚未理整齊,我忙讓開,幾個太醫上前搭脈診斷,並轉頭詢問我們,我和魏珠都照實說了。屋外突然有些火光閃動,侍衛跑步的聲音,雖然儘量放輕,還是傳到了我們耳裡。
魏珠面色很難看地朝屋外看了看,我心裡也是方寸大亂,就是今天了!全城已經戒嚴了!隆科多的步軍衙門,怕是已經將這暢春園給團團圍住了,外面呢?九門提督那兒呢?豐臺大營呢?天啊……我暗暗對自己說著,不能亂,不能亂!外邊怎麼亂都行,自己可千萬不能亂!
幾個太醫均是神色凝重,滿臉鐵青著不敢說話,我瞥了一眼太醫的神色,眼眶立刻就紅了。隆科多進來回話說阿哥們已經到了,康熙點點頭,看了看太醫,虛弱地問道:「你們,跟朕說……句實話!」
有兩個太醫立刻就哭著跪下了,接著,滿屋子的人都哭了起來。康熙勉強揮了揮手,魏珠哽咽道:「遮!」接著,幾個太醫磕頭行禮,退到門外,魏珠出門喊了一聲:「皇上喧各位阿哥覲見!」
胤禛、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還有幾個小阿哥快速走進來,一下子都跪在了康熙床前,一聲聲「皇阿瑪!皇阿瑪」的哭喊充斥著我的耳膜,我跪在康熙床腳邊,低著頭,忽然覺得自己哭不出來了,甚至於有些想笑。眼前的這一幕情景,當真是悲哀無限啊,可是,這些號哭的人當中,又有哪個不是夜夜盼、日日盼著這一天?
魏珠急道:「各位爺,皇上有話要說!」
大家逐漸收了聲,只有一兩聲抽泣還不絕於耳。康熙微動了動手指,虛弱地連抬手的力氣也沒有了,我抬起頭,雙眼模糊地看著他,晚膳的時候,他還能吃下東西,還能與我說話,可現在……康熙閉著眼睛,像是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輕聲說道:「朕……傳位於皇……四子……胤禛……」
說罷,忽然一頓,一次猛烈地吸氣,接著頭向左歪去,手也垂了下來。魏珠大叫一聲:「皇上!」眾阿哥們又哭喊起來,九阿哥忽然站起來,帶著哭腔大聲說道:「皇阿瑪剛才說,傳位於皇十四子胤禎!」
我不敢置信地抬頭盯住他,難道這就是改遺詔傳言的由來麼?我急忙看向胤禛,他正將頭埋在康熙的身上,身子不住地發抖。沒有人再哭了,大家都抬頭看看九阿哥,又看看胤禛,十阿哥站起來附和道:「對!我也聽見的!皇阿瑪將大位傳給了十四弟!」
隆科多向前跨一步,顧不得擦臉上的淚水,從懷中取出一份上諭,說道:「皇上有遺詔!」大家立刻回頭看他,我看見九阿哥的臉色刷地一下就變了。隆科多捧著上諭說:「皇上臨終前召見臣,已親筆寫下遺詔內容,命臣明日一早去翰林院,由內務府、翰林院會同撰寫正式遺詔!」
說罷隆科多走上前來,開啟上諭,念道:「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繼皇帝位!欽此!」
周圍是死一片的寂靜,胤禛發出一聲嗚咽,將頭從床上抬起,向康熙磕頭道:「兒臣定不辜負皇阿瑪重託!」隆科多上前一步扶起胤禛道:「皇上請節哀,龍體要緊!」邊說著,邊將胤禛扶到椅子上坐下,接著向這些面色各異的阿哥們說道:「請參拜新君!」
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尷尬的安靜,屋內有近二十個人,可安靜的甚至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我不敢抬頭,很難想象現在胤禛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多少年來,他盼的就是這一天,如今,他的夢想只差一步,就要實現了!
隆科多再次喊了一聲:「請參拜新君!」
我咬著下唇,站了起來,向前走了幾步,在胤禛面前跪下,將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顫抖著聲音道:「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感到身後刷刷地有幾十道目光同時射在了我身上,我幾乎有些搖搖欲墜。一陣甩袖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五阿哥與七阿哥的聲音,接著,十二阿哥、三阿哥、幾個小阿哥……終於,八阿哥的聲音也傳入了我的耳裡,跟著的是九阿哥和十阿哥不情不願的聲音。
我長長撥出一口氣,終於……他終於變成雍正皇帝了!
清殤·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二十六
我的淚水止不住要流下來,我沒有抬頭,胤禛就在眼前,可他的身影卻在腦海中逐漸模糊,多年的奪嫡之爭終於在這一刻塵埃落定,但這不是一個結束,這恰恰是一個開始,自此以後,他要面對的困難和辛酸,只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