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和尚笑了笑,問道:「贈鐲之人,恐非常人吧?」我呆住,僵硬地點點頭,他當然不是平常之人,他是九五至尊,是天子,是人中之龍。「阿彌陀佛,一切冥冥之中,早已註定。」那老和尚閉上眼睛,似笑非笑地說道。
我抬頭看他道:「可是……可是我在三百年後,遇見的那位手持這串佛珠的師傅說,這也許是我的前生。」那老和尚大笑了幾聲:「佛家講究因果輪迴,他有此參悟,也是對的。只不過,說法不同,但意思卻是一樣的。」
我愣愣地看著他,小心地問道:「那,那這是我的前生嗎?」老和尚看了我一眼道:「前生又如何?後世又如何?施主既已身在其中,參與其中,又何須如此介懷?一切世界,始終生滅,前後有無,聚散起止,念念相續,迴圈往復,種種取捨,皆是輪迴。」
我靜了一會,低頭思索一陣,抬眼看著他道:「大師,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那老和尚笑了笑:「這要問施主自己了。」
「問我?」我睜大眼睛反問道。「不錯。如空華滅於空時,不可說言虛空何時更起空華。何以故,空本無華,非起滅故,生死涅槃,同於起滅,當知虛空非是暫有,亦非暫無。以輪迴心生輪迴見,是故我說一切菩薩及末世眾生,先斷無始輪迴根本。」那老和尚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說道。
我愣愣地聽著,呆了一會兒,我苦笑道:「大師,我聽不懂!」他微微一笑:「懂與不懂,以無大礙,施主,天色已晚,請回吧。」我嘆了口氣,站起來,雙手合十向他行禮道:「我日後能常常來找大師參佛誦經麼?我就住在……」「老衲來去無定,只見在有緣之時見有緣之人,施主,請回吧。」他向我彎了彎腰。
我愣了愣,搖搖頭,也彎腰道:「多謝大師今日一翻指點!」「施主言重了,老衲還有幾句話相贈。」我彎腰道:「大師請講。」
「隨心而來,隨心而去。所謂捨得,捨得,有舍才必有得。」
說罷,他略一頷首,便轉過身去,跪坐在佛像之前,拿起木魚繼續誦起經來。我木然地站在他身後,體味著這句話的含義。隨心而來,隨心而去?有舍才必有得?我捨棄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
已時近黃昏,太陽已經快要落下,我不想雪蓮等急,所以加快了腳步,待我的小屋出現在眼前時,我回頭再望,已根本看不見那座佛堂的身影。我忽然想起,我連這老和尚的法號都沒有問過,轉而又搖頭笑笑,也許,他也不會告訴我吧!
他究竟是誰呢?得道高僧?世外高人?某個神秘門派的創始人?我又為什麼會遇見他?我抬起左手,難道是手上這玉鐲的緣故?也許,我是不是應該試著讓自己的心態平和下來,去仔細參透一下,究竟何為捨得?似有些理解,可又不完全明白。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的確是一個傳奇,而我,早已經身在其中了。
當天漸漸開始熱起來之後,聽說,康熙又去熱河狩獵了。我在窗前的桌案之上,鋪上一張乾淨的掛紙,用力地寫下了兩個大大的「捨得」二字,長時間地看著,彷彿如此便能得到什麼參悟一般。
胤禛隨駕前往熱河了,雖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是有那麼長時間不能見到他,心裡突然產生了一種空落落的感覺。那日之後,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我沒有再出門過,也未曾再去尋找過那個佛堂,冥冥之中自覺也許真的是一切早已有了安排。在寺中的日子過的特別快,我還是每日抄寫佛經,打理園中的花卉,它們都長的很好,爭相發芽抽葉,小小的花園內一片綠色的蒼鬱之景。
在我驚喜地聞到第一縷桂花的幽香傳來之時,康熙也回京了。中秋節的第二天下午,胤禛穿著便服過來,雪蓮請安之後就退了出去,他笑著撫了撫我的臉頰,摟著我道:「我真怕今日之前趕不回來,聽到皇阿瑪說要回宮過中秋,這才放了心。」我抬臉笑著看他:「這麼趕做什麼?」
他笑道:「忘了今兒是什麼日子了?」我愣了愣,方才想起我的生日。搖搖頭道:「也有好些年沒過過了。」他說道:「曾聽十三弟說過他在御花園內給你賀生辰的事兒,今兒也要好好給你過一個。」心頭掠過當年往事,我笑著輕推開他,邊轉身去給他沏茶邊說道:「越過越老,糊塗些倒也罷!」
屋內一片寂靜,只聽得見我手取茶葉和提壺倒水的聲音,我一時有些納悶,轉頭不解地看了看他,他站在原地沒有動,分辨不清他眼神里傳達的情緒。我狐疑地皺了皺眉,垂下眼睛轉過頭端茶杯,他卻一步跨了上來,從背後環住我,在我耳邊輕輕地發出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