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定神,我福下身用盡量平靜地語氣向他們請安,四福晉與我寒暄了幾句,接著就與四阿哥向德妃的院邸走去。我注視著他們的背影發了一會兒呆,低頭默著往自己的住處走了回去。
推門而入時發現門沒有關緊,正疑惑著,卻看見十四正在裡面坐在桌前拿筆寫著些什麼。看見我進來,衝我笑了笑說:「回來了。」
我愣了一會,福身給他請安:「給十四爺……」
「行了行了!」十四揮揮手,低著頭又向我的桌面看去,那上面有我新近默的幾首詩,其中有林黛玉的《葬花辭》,因為太長,並不能完全記得,有些實在無法記清的地方,我便自己斟酌著填了上去,自己覺得有些不倫不類,但總的來說還算通順。
十四笑著說:「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怎麼現在就這麼傷感呢?」我沒有說話,默默地走過去,俯頭看了看,十四竟仿著我的筆跡抄了大半首的《葬花辭》了,雖說不盡一樣,可到底也有七成像了。
我驚訝地看著他道:「你是第一次仿我的筆跡麼?」他笑看了我一眼道:「你以為我還有幾副你的真跡?」
我拍了拍手說:「太了不起了,真有七八分像呢!若不細看,是絕看不出的!」他沒有說話,繼續低頭抄寫完了整首《葬花辭》,抄完之後,又低頭看了看,嘆口氣說:「唉,看了這些詞句,才真正瞭解了你心中的苦!」
我轉身泡了茶,遞給他說道:「你今兒怎麼過來了?」他接過來把茶杯放到一邊說:「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我苦笑著搖搖頭:「我哪受的起!」
「怎麼受不起?熙臻,我們是多少年的朋友了?這份情誼,豈是就能些許誤會便能抹去的?前些日子,我確實是急了,你也曉得,我做事總是衝動,後來細想,我確實不曾考慮到你心中的感受,讓你痛心為難,心中一直不安。左思右想,這才給你道歉來了!」他站起來,看著我認真地說道。
我抬眼看了看他,低下頭輕輕地說道:「我不曾怪你,誰也不曾怪過!」
他頓了頓,柔聲說道:「你與八哥之間……也許我不瞭解,我管不了,我也不會再問你了!但八哥是八哥,我是我,我真心將你視為至交,你又何苦因為那些而拒我於千里之外?難道我當真比不上四哥和老十三麼?」
我嘆口氣,坐下來看著他道:「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他的神情猛然一頓,開口說道:「你當真是如此想我的麼?難道你認為,我與你相交只是為了利益之由?」
我低下頭沒有說話,他呼地站起來,帶著怒氣說道:「我老十四不是這麼不堪的人!從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更不會是!」說罷甩袖就要走,我急忙站起拉住他,急聲道:「我信,我信還不成?」
他緩下一口氣,回頭笑看了看我道:「那你是肯原諒我了?」我苦笑道:「我都說了,誰也不曾怪過!」
「你啊——」他嘆了口氣,抓住我的膀子說道:「我真不知道怎麼說你,你這般性子,遲早有一天會害慘了自己的!」我沒有說話,鬆開了手,滑在椅子上。也許,早就已經害到了吧!日後,若還有更多,我還能承受的住麼?
十四走了之後我依然還是怔怔地在發呆,低頭看桌上兩篇筆跡相近的《葬花辭》,不由得又有些恍惚。是我多心嗎?為何心裡總是慌慌的感覺?也許我前些日子疏遠十四確實有因為有著巧兒這件事情的為難,可捫心自問,我當真一點私心都不存在麼?
想到歷史上十四的結局,風光一時的大將軍王,十幾年圈禁的餘生……都將逐漸磨光這個現在才二十歲出頭的少年的心智。到了那一天,所有的這一切,我將該以怎樣的身份,又如何去一一面對?
五阿哥來給康熙請安的時候,獻上了一盆已有一百多年的樁景盆栽,層次分明,蒼勁,彰顯大氣蓬勃。康熙很高興,命我將其放置於景山後苑,便他能時時過去觀賞。我小心地捧著盆景,慢慢地向後苑走去。
不遠處樹陰之下有兩個模糊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懷疑,其中一個約莫看著像四阿哥,可另外一個人卻不能辨的分明。我悄悄地從邊上繞行,待快靠近時,前面的身影動了動,一個抹首領太監服裝的顏色在樹叢中一閃,就看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