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宣佈召見八阿哥的時候,我的心又揪了起來。一個月沒見八阿哥,他明顯消瘦了許多,穿著暗黃色的袍子,藏藍色團式花紋鑲綠邊的坎肩,戴著青色邊的帽子。雖依然面如溫玉、氣度不凡,但也難掩憔悴落寞之色。
奉茶給他的時候,兩人默默對視一眼,千言萬語堵在嘴邊,卻無法向他一一訴說。我心裡有太多的不安,太多的不解,也只能自己默默隱忍著。
靜靜地在外屋坐著,聽不清裡面他與康熙的密談,只有隱隱夾雜著的哭泣之聲。聰明如他,此刻定能讓康熙與他重修父子深情,冰釋前嫌了吧!只是,他依然無法預見未來,那個慘烈的未來——也許,並不是我們一起的未來。
傳膳回來正好在園子內碰見他,他的眼睛有些微紅,看見我便是一愣,側過臉用衣袖拭了下眼角,我走上前去,開口說道:
「你——」
「你——」
我們對看一下,不禁都笑了出來。
「你先說。」
「你先說。」
我低下頭,邊搖頭邊笑,他笑著說:「好,那我先說。你……你好不好?」
我抬頭看了看他,苦笑了一下:「大概是不好的,我原先也想問你好不好的,現在大概也不需要問了。」
他靜靜地看了我一會,說道:「會過去的。」
我沒有說話,陽光絢爛的深秋午後,絲絲暖暖的牡丹花香繞在鼻尖,穿過花香,我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上那一團藍色的絨線,不經意間掃過他黑色白邊的靴子,心裡突然覺得異常堵的慌。
「對不起……」輕柔的一聲,像是囈語一般,從頭頂上罩下來,包含了太多的無奈與抱歉,手指慢慢蜷縮,陽光在地面上倒影出我與他的影子,是那樣的無助。在此之前,在此之後,一片荒蕪。
我無聲地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滴。他侷促地向周圍望望,牽住我的手急急地走到隱蔽的地方,我低著頭跟在他身後挪動著步子,眼光依然盯著地下。他一把將我攬在懷中,大力地擁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懷抱的溫暖和清幽的香味讓漸漸讓我清醒。
一邊等待,一邊悵惘,一邊希望,一邊失望。不曉得何時,竟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心緒之間的衝撞。只一個擁抱,一聲對不起,都不斷的牽起著如絲如縷的依然的惦記。眉眼之間,蓄滿了悲哀的底蘊。
我伸手推開了他,心被生扯的一陣陣鑽心的疼痛,他嘆了一口氣,問道:「你在怪我麼?」我搖搖頭,沒有說話。事情發展到如今的局面,我可以怪誰?我能怪的也只有我自己。
「九弟都跟我說了,他們去找過你的事兒。」他扶住我的肩膀:「我知道你現在心裡面會怎麼想,熙臻,相信我,這並不是我的本意!記得多年以前你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在後園子裡與我大聲地與我訴斥著人權、自由、選擇的權利,那時侯,我就被深深的震撼了!我也很嚮往著你所說的那種境界,可是我不能夠!我沒有選擇!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路就已經是註定了的。我無法像五哥、十二弟他們那樣遠離紛爭,我身後還有九弟、十弟、十四弟他們,還有那麼多的朝中大臣,到如今,我已經無路可退了。如果不讓皇阿瑪徹底地對大哥寒了心,我就不能借此機會翻身,熙臻,這就是帝王之家的無奈啊!」
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你沒有選擇,我也沒有了。從九阿哥與我說那些話開始,我就已經被牽扯了進來。犧牲大阿哥一人,總好過犧牲更多的我所關心的人。雖然到最後,他們的下場依然悽慘,但這個局面,卻不是我所能夠扭轉的!也許,我早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睜開眼睛悲憫地望著他:「可你想過惠妃嗎?那可是她唯一的兒子啊!前些日子,我幾次在御花園內看見她,連上前請安的勇氣都沒有!」
他頓了頓,有些顫抖地說道:「她還有我,我會對額娘盡孝道的,我一直把她當成親生額娘一樣,這你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