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清殤·夜未央 怡然 第2頁,共2頁

月亮已經升起,但還未完全發揮出它的光輝,只等著夕陽完全沉入西海之下,方能盡情綻放。天色漸漸暗淡,當西邊最後一抹紅暈也消失不見之後,天空沉入了黑暗,又亮如白晝。各種宏大幽秘的音息,無因而來又沓然而去。繁星點點升起,整個夜空一片絢爛。

「人死後,會化成天上星星麼?」他仰望著頭頂星空,囈語一般地緩緩吐出這樣一句話。我看到他的眼睛,在飄滿命運的夜色裡,倔強而漠然。

我也坐了下來,靠著樹幹。「你看得見那顆星星嗎?」他順著我手指的方向望去,點點頭。我笑著說:「看,那就是大世子。」

他微怔了下,悲哀的表情立刻漫溢——我以為那已經不見了,原來只是隱藏了起來。我嘆了口氣,終極他的一生,都是在做戲。兒子病勢,他不可不傷心,也不能過度傷心。將親情天性在康熙面前表現的遊刃有餘,又有的放矢,收放自如。而此刻的他,我皺了皺眉,暗暗地自問,此刻的他,是真實的他嗎?不是雍正,不是四阿哥,只是一個父親,哀悼自己已故的孩子。

我歪著腦袋,在空蕩蕩的草原之上,溫暖的風迎面而來,燻的人面孔越發緋紅。彷彿經歷了一次絢爛和莊嚴之間蛻變的奇特過程。

這整個空間是安靜且動盪的,瑰麗和平淡在一針一線地交織著,不安的靈魂在每一塊經歷了上下五千年風雨的石頭下蠢蠢欲動。我知道這樣特殊的一個夜晚正在慢慢向我靠近,我眯起眼,看一眼漫天的繁星再看一眼坐在光暈裡的他的側影,他們是那麼和諧。

我不知道那一瞬間我感覺到的心悸究竟是什麼,我不敢去深究,只是默默地垂下了頭。

我一直都不是一個三心二意的人,對待感情,我更期望能始終如一。年少時初嘗戀愛滋味,懵懵懂懂不知珍惜。成人後經歷一場轟轟烈烈的感情,又挫敗塗地。我原本抱著單身的信念,不願再去投入感情,卻沒想到會被送回到清朝,直到遇見了八阿哥,才又感覺到了愛情的苦澀與甜蜜。

我原就知道八阿哥並沒有一位姓納喇的福晉,卻仍然不顧一切地選擇了重回古代,我只想陪伴著他度過那段難熬的歲月,只是,我卻越來越懷疑自己是否還會有這樣的能力。為什麼歷史上會沒有我呢?為什麼窮盡所有的史料,也沒有查到我這號人物?也許納喇熙臻早在她十三歲那年的那次落水就已經死去,那麼如今我代她活下來,是否已經與歷史相背?可是如果是這樣,為什麼所有該發生的事情還是一件件的都發生了?不……應該說,也不是所有,至少,四阿哥對我的感情就是讓我始料不及的。

正發著呆,巧兒掀開門簾,手上端著兩杯茶,笑著走進帳篷說:「這是魏公公譴人拿過來的八寶茶,我衝了兩杯,端來給姑姑嚐嚐。」

我看看她,笑了一下接過來,開啟杯蓋,頓時清香滿溢。她也坐下來一起吃茶,靜了一會,我說道:「巧兒,你進宮幾年了?」

她想了想道:「我是康熙三十九年進的宮,已經六年了。」我點點頭:「再過六年,就可以出宮嫁人了。」她聞言一怔,輕輕地把茶杯放了下來。

我繼續問道:「宮外可有人等你?」她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我笑了笑說:「還是能出宮好,在宮外自由自在的生活,好過被這紫禁城圈住。一旦圈住,可就是終生啊!」說罷,我嘆了口氣,這是說她,也是在說我自己。巧兒怔怔地盯住杯子,許久才開口說道:「我已經沒有家了。」

我一愣,抬頭有些震驚地看著她。相處五年下來,家世一直是大家之間比較避諱的話題。所有人都明白,我與他們是不一樣的,我也很少在他們面前提及這些。今天巧兒卻自己主動說了出來,不得不讓我覺得詫異。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我阿瑪原先是下等侍衛,早年隨萬歲爺平定噶爾丹的時候,就……連遺體我們都沒有見到。我原先還有個弟弟,可是六歲的時候,生了天花,早早的去了。額娘受到這連翻打擊,就一病不起了,在我十二歲的時候就去世了。內務府的公公來領我,給了些銀子葬了我額娘,接著就把我送進了宮。見我底子乾淨,所以分到了乾清宮來伺候萬歲爺。」

她神色淡淡,語氣也淡淡,彷彿只是在說一個故事,而不是自己的家人。靜了一會,她嫣然一笑:「出了宮,我能去哪裡呢?」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我只知道以我自己的思維方式來思考所有的事情,原來從頭至尾我都大錯特錯!巧兒見我神色黯淡,急忙一笑說:「姑姑莫要為巧兒覺得難過,這麼多年下來,該淡的,早淡了。何況,在家裡,一直也沒有開心過。額娘第一胎就生的我,阿瑪當時很生氣,直到後來生了弟弟,才把全部的心血都傾注在弟弟身上,我在家過的日子,跟下人無二。呵……連額娘彌留的那一刻,都在罵我命中帶煞,剋死了阿瑪,剋死了弟弟,又剋死了她……」

我心一動,放下了杯子,握住她的手,心裡萬般翻湧,卻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嘆了口氣道:「瞧我,怎麼說起這些有的沒的來了,惹的姑姑心情不好,真是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