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幫我嗎?」司慕涵聲音綿長地道,帶著真切的懇求。
雪暖汐沒有說話,只是眼中的淚水卻再也壓抑不住,不禁地往外流。
司慕涵看著他,「替我哭一下,大聲地哭。」
雪暖汐哽咽了一下,隨即一聲低低的嗚咽聲傳出,漸漸的,嗚咽不斷地增加,隨後轉為了放聲大哭,他忘了所有的一切,放聲大聲。
他撲在了司慕涵的懷中,緊緊地抱著她,放聲地哭泣。
司慕涵抱著他,閉著眼睛,任由著他哭著。
「孩子沒了……她沒了!她沒了……我的孩子,她沒了……她才那麼小就沒了……嗚嗚……我還沒感覺到她的存在她就沒了……就這樣沒了……好痛好痛……我的孩子沒有……那時……好痛好痛……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雪暖汐緊緊地抱著司慕涵,不斷地厲喝著,伴著嗚咽,「她走了……她不要我了……就這樣走了……我沒用……我沒用……好痛好痛……我的肚子好痛……我的心好痛……她就這樣走了!走了!她不要我了!啊……」
雪暖汐自孩子沒了之後,只是流過了一次淚,無聲地流了一次淚,從那以後,他就沒有在哭過。
司慕涵知道,他一直壓抑著心中的痛苦。
是因為那個夢,也是因為他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自司慕涵從雪家的人口中得知了雪暖汐在沒了孩子之後的表現便知道,他將痛苦和自責埋在了心底,從此封閉了自己。
那個孩子是他的痛,但是他卻不願意將這個痛釋放出來。
他一直認為孩子沒了是他的錯,他一個人的錯。
所以,他不去責怪雲側夫,甚至沒有去怪平王,所以他才會給寧王寫了那一封信。
不是因為他真的不在乎寧王對他做過的事情,而是因為他想將所有的過錯歸咎到自己身上,唯有如此,他才可以更加的安心。
可是,這樣的安心卻在不知不覺地腐蝕著他的心。
他在用自己來給孩子做祭!
雪暖汐一邊哭著,一邊厲喝著,到了最後他開始動手捶打著司慕涵,像是失控瘋了一般。
司慕涵沒有反抗,任由著他發洩。
門外守夜的人聽見了裡面的動靜,不禁錯愕不已,綠兒更是擔心極了,若不是公子出門前家主吩咐過今晚無論發生什麼時候都不要去打擾十六殿下的話他一定闖進去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哪有人洞房洞成這個樣子的?
若不是他相信十六殿下不會傷害公子,還以為裡面發生了什麼慘絕人寰的事情了。
此時
西苑
雨樓
蜀羽之神情落寞地靠在門沿站住,目光看向南苑的方向。
那個地方本來是沒有燈火的,可是今晚卻燈火輝煌。
蜀羽之看著遠處的燈火,忽然覺得今晚的西苑很是冷清。
比起幾日前下著雨的時候還要冷靜。
殿下這幾日除了到書房處理一些事情之外一直陪著他,他該是覺得知足才是,可是如今,他的心卻還是難受,心口像是憋了一口氣一般,壓抑不已。
雪暖汐進門本是意料中的事情,可是到了今日他卻還是覺得難過。
蜀羽之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可是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
「公子,早些歇息吧。」蜀青低聲勸道,這些事情早晚都會發生了的,如今只是一個雪主子公子便這般,往後還有其他,別的不說,就是如今住在京中蒙家別院的那個蒙家公子,想必也是快進門的。
公子若是一直這般,那這日子還要不要過?
蜀羽之看了看蜀青,「奶爹,你說他們如今在做什麼?」
蜀青一窒,洞房花燭能做些什麼,他斂了斂神色,低聲道:「公子,其實這幾日殿下對公子很好的……奴侍相信,以後殿下也一定不會忘了主子的。」
蜀羽之笑了笑,卻有些無力,「我累了,想睡了。」說罷,轉身走進了寢室,也許睡著了,便不會胡思亂想,還有,按規矩,明日他該去給雪暖汐請安。
蜀青見他終於肯睡不禁鬆了口氣。
永寧山
承安寺
夜侍君下了馬車就著淡淡的月色走進了禪院,推開了禪房的門,走到了那個正在唸經的僧人身後。
那僧人根本沒有理會他像是沒有發現他似的。
夜侍君在他的身後站起了許久,方才緩聲說了一句話:「陛下要我來轉告你,今日十六皇女迎娶雪帝師嫡子進門,正君婚儀,側君之位。」
那僧人依然充耳未聞。
「陛下問過十六皇女她是否想要皇位,十六皇女坦白地回答了陛下說她想。」夜侍君的聲音依然淡淡。
僧房內敲打木魚的聲音倏然間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陛下不打算將你還活著的訊息告知十六皇女。」夜侍君繼續道,「你該知道,若是讓人知道十六皇女的生父之事,對她來說沒有好處,當年,蘊靜賢貴君,也就是當初的蘊君,寧王的生父無意中得知了陛下的心意便想著藉由你的事情來打擊十六皇女,所幸陛下及時發覺了,所以下手除了他。」
那僧人停下了唸經,站了起來轉過身看著夜侍君:「所以你今晚便要來取我的性命嗎?」
夜侍君淡然的神色上閃過了一絲怒意,「十六年前陛下下不了手如今也一定下不了手。」
「既然如此,你來跟我說這些做什麼?」那僧人冷笑道。
夜侍君垂眸一笑,「陛下讓我轉告你,你若是不想呆在承安寺,陛下便成全你,不管你想去哪裡陛下都會如了你的願,只要你承諾永遠不會出現在十六皇女面前即可。」
那僧人臉色似乎有一絲的僵硬。
夜侍君笑道:「你不是說陛下將你留在這裡是為了到死也不願意放過你嗎?如今陛下願意放你自由,你應該高興才對,離開了承安寺,從今往後你和陛下便再也沒有瓜葛!」
「她將我拘在這裡十六年如今一句話便讓我走?」那僧人冷笑道,「可以,只要她再下一道旨意殺了我,便可以將我的屍體抬出這裡!」
夜侍君笑容一窒,「程氏,你不是說恨陛下嗎?為何不走?」
「我為何要走?」那僧人道。
「因為只有你走出了陛下的地方,陛下方能夠真正地放下你。」夜侍君正色道。
那僧人雙眼倏然睜了睜。
「你既然不愛陛下了,為何不成全了我?」夜侍君聲音中多了幾絲凌厲,「陛下死後,與之合葬的只有和裕鳳後,我不過是她的初侍,即便是能夠葬入泰陵也會離她很遠,我只是想在活著的時候走進她的心,這樣,我這一生便不算是虛度的了。」
那僧人看著他,沒有說話。
夜侍君也看著他,同樣不發一言。
許久之後,那僧人收回了視線轉過身跪下來繼續唸經。
夜侍君心中忽然堵得慌,語氣中多了幾絲激憤,「你不願意走是不是心中還有陛下?你不願意走是不是也想將來離更近些?程氏,你心中還是有陛下的是嗎?」
他的話中沒有高興只有激憤。
為何這個男子到了這個時候還要和他爭?
這一輩子,他從來也沒有奢求過什麼只希望在人生最後的日子中能夠走進她的心,他不求她的心中只有他一個,但是他知道只要她的心中還有這個男子的存在她便會對其他人敞開心扉。
當年和裕鳳後執意要死除了為了廢太女謀劃之外恐怕還有幾分心如死灰吧。
這世上的男子所求的不過是自己妻主的愛罷了。
若是妻主沒有愛,那即便有再高的權利地位,有再多的尊重也是枉然!
那僧人沒有回答,甚至連一絲反應也沒有彷彿入定了一般。
夜侍君臉色一僵似乎還要說些什麼卻聞門外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主子,陛下來了。」
話落,房間內的木魚聲瞬間停了下來。
夜侍君心頭一慌,轉過身走出房間,卻沒有看見瑄宇帝的影子,「陛下在那裡?」
「陛下在外邊等著主子。」那男子回道。
夜侍君一愣,「陛下不進來?」
「陛下說她不會進來,請主子出去。」那男子道。
夜侍君忽然間鬆了口氣,然後轉身看了一眼屋內之人的背影一眼然後轉身起步走出了禪房一句話也沒說,陛下不進來那便是代表她真的願意放程氏自由,不管是出於愛還是處於對十六皇女的考慮,她只要放了程氏自由便不會再和他有任何的糾葛。
因為她是大周的瑄宇帝。
夜侍君的心安了下來。
不管她心裡有沒有他,至少在最後的日子中是他陪伴在她的身邊。
死後,她也會宣他一同離開!
承安寺外
夜侍君上了馬車,見瑄宇帝正靠在軟枕上,「陛下……」
「回宮吧。」瑄宇帝淡淡地道沒有詢問程氏的答覆也沒有說她為何會趕來。
夜侍君笑道:「好。」他坐在她的身邊,握上了她的手,即便她的手很冰涼但是他卻覺得是世上最舒適的溫度。
……
十六皇女府
南苑
出雲閣
就在綠兒打定主意不管自家家主的交代要闖進去看看情況的時候,雪暖汐終於哭累了,停了下來。
他靠在司慕涵的懷中,疲憊地啜泣著。
司慕涵伸手抱著他躺下然後躺在他的身份側著身看著他,「阿暖,還疼嗎?」
雪暖汐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若是還疼,那便繼續哭,若是哭累了,便咬我。」司慕涵伸出了手,溫和地道。
雪暖汐打了一個嗝。混亂的思緒開始漸漸地平穩下來,「你……」他的聲音因為方才的哭鬧而變得更加的沙啞。
「阿暖,心裡難過,要哭出來,哭出來了,便不痛苦。」司慕涵低聲道,「沒了孩子我也會痛,可是若是因為孩子而讓你一輩子痛苦,那我便更痛,阿暖,孩子我們一定會再有,但是阿暖若是沒了,那再也沒有了……」
雪暖汐看著她。
「你知道我為何要跟你說之前的事情嗎?」司慕涵繼續道,「其實我很累,和很怕,更是膽小,阿暖,我想找個人陪我一同面對這些,這樣,即便是累了即便是怕也有人陪在我身邊,阿暖,你不是說過你會保護我的嗎?怎麼?你說話不算數?」
「我沒有!」雪暖汐隨即反駁道,「我沒事……我會保護你!一定會!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一定不會!」
他揪著她衣裳,認真地宣誓道。
司慕涵嘴邊溢位了一抹笑意,「可是現在的阿暖卻比我還膽小,比我還害怕,如何保護我?」
雪暖汐一愣。
「以前的阿暖雖然愛惹禍,但是膽子卻很大,勇氣十足,也很溫暖,我喜歡以前的阿暖。」司慕涵凝視著他,「你讓以前的阿暖回來好不好?」
雪暖汐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好不好?」司慕涵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蠱惑。
良久良久以後,雪暖汐開口道:「你喜歡以前的阿暖?」
「是。」司慕涵說道。
「那你不喜歡現在的阿暖嗎?」雪暖汐看著她道。
司慕涵凝視著他,「不是不喜歡,而是心疼,現在的阿暖讓我心疼。」
「心疼?不要,不要心疼,心疼很痛的!」雪暖汐連忙道,一臉的緊張。
「所以你要做回以前的阿暖。」司慕涵低聲呢喃道。
雪暖汐遲疑道:「可是以前的阿暖老是闖禍,老是做錯事情,老是害你……」
「您都嫁給了我了還有什麼禍好闖的?」司慕涵微笑道。
雪暖汐一愣,隨即過去的許多記憶在他的腦海中回放。
「你闖禍不過是為了嫁給我罷了。」司慕涵地笑道。
雪暖汐連忙點頭:「是,我只是想嫁給你。」
「如今嫁了吧?」司慕涵繼續問道。
雪暖汐連忙點頭。
「那你還需要闖禍嗎?」司慕涵繼續道。
雪暖汐搖頭,「不,我不闖禍了,以後再也不闖禍了,我要保護你,不讓任何人傷害你,我要陪著你,一輩子陪著你!」
「一輩子開開心心地陪著我。」司慕涵繼續道。
雪暖汐點頭,「好。」
司慕涵的心倏然鬆了口氣。
雪暖汐緊繃了兩個多月的神經也在這一刻完全鬆了下來,這一刻,他終於可以肯定,她沒有恨他,沒有怨他,也沒有氣他,她真的喜歡他,真的喜歡他!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嫁給了她,可以一輩子陪在她的身邊,一輩子都不離開她了!
雪暖汐大大地喘了口氣,就像是窒息許久了一般。
他終於可以和她在一起了!
她說她喜歡以前開心的他,那他便像以前那樣開心!
他開心,他的孩子也會開心。
然後她便很快就會回來!
雪暖汐想到這件事,頓時間手忙腳亂地動起手來,他扯著她衣服沒有任何的羞澀只有著急,「洞房我們洞房!我要生孩子,快些生孩子!我不要讓她等急了。」
司慕涵一愣,隨即低聲笑了出聲,卻沒有阻止他。
雪暖汐卻忽然停下了手,愣愣地看著司慕涵胸前被淚水浸溼了的衣裳,臉色惶恐地坐起了身子。
司慕涵蹙了蹙眉,隨即坐起身來,看著他,問道:「怎麼了?」
「怎麼辦?我聽別人說過,新婚之夜是不可以哭的,若是哭了那便是不吉利,我哭了這般的久,豈不是更加的不吉利?」雪暖汐看著司慕涵,不安地道。
司慕涵笑了笑,隨口道:「這話你聽誰說的?我倒是聽說過新婚之夜喜極而泣往後的日子會更加的幸福。」
「真的?」雪暖汐將信將疑。
「我騙你做什麼?」司慕涵挑眉道,「若不是真的,我怎麼會讓你哭了?」
雪暖汐想了想,也似乎是這樣,她都說喜歡他了,自然不會害怕的,「那就好。」隨即放下了這件事,然後繼續動手扯司慕涵的衣裳。
只是方才扯開了她的腰帶便又停了下來,然後很認真地看著司慕涵,「等一下洞房的時候你能不能叫我胖嘟嘟啊?就像當初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樣。」
司慕涵訝然,「為什麼?」
「那日我夢見了那個孩子,我不許她叫我胖嘟嘟,不知道她會不會生氣……不,不要叫我胖嘟嘟,我現在不胖了,而且我的孩子也一定不喜歡我胖的,這樣吧,你就叫我嘟嘟,不要那個胖字。」雪暖汐做了最後的決定。
司慕涵有些懵了,不怎麼明白這件事和東方有什麼關係,不過這樣的阿暖卻很熟悉,她勾嘴笑了笑,「好。」
「還有一件事!」雪暖汐的臉有些紅了,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愧疚,「洞房的時候你叫我嘟嘟,白天的時候你叫我阿暖,可是我叫你什麼啊?我只是叫過你司慕涵,不可以這樣,我現在嫁給你了,我不能在這樣叫你,我叫你什麼好呢?那蜀羽之叫你殿下,我不要這個,蜀羽之教我做衣服,我不會和他搶的,阿暖?阿涵……不行,這個也不行!」
司慕涵有些失笑,「為何這個也不行?」
雪暖汐瞪著她,「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個蒙斯醉便是叫你阿涵的!我才不要和他一樣!」
「那你想叫我什麼?」司慕涵微笑道。
雪暖汐看著他,腦中不斷地想著,「司慕涵……司慕涵……」猛然間,一道靈光劃過了他的腦海,「我叫你涵涵,就叫你涵涵!你叫我嘟嘟,我叫你涵涵,然後我們生一個小涵涵,和你長的一樣的小涵涵!對,就是這樣!」說完,他笑意吟吟地看著司慕涵,卻見她一臉苦惱,「你不喜歡這個名字?」
「阿暖,你打算在外邊也這般叫我?」司慕涵有些苦惱。
雪暖汐瞪著她,很是驚訝:「你以為我傻啊,你可是十六皇女,我才不會做這些不懂事的事情了,我只會在家裡叫你,就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都說了,我懂事了,不會闖禍了!」
司慕涵愣了愣,隨即笑了。
雪暖汐見她只是笑不說話,而且她看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看的他渾身不對勁,「怎麼了?」
司慕涵伸手將他攬入懷中,然後制在身下,接下揚手扯落了大紅簾帳,「洞房。」
簾帳內隨即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響。
「那日你弄得我很痛……」
「這一次不會。」
「真的?」
「是。」
「可是……唔……」
她低頭堵住了他的嘴,然後安靜了。
門外
綠兒細細地聽著裡頭的動靜,心也安了下來。
京城西城的一間民宅
一輛馬車緩緩地停在了宅子的門口,半晌後,一個披著斗篷的男子走下了馬車,敲了敲宅子的門。
半晌後,宅子的門打了開來。
男子脫下身上的斗篷,露出平靜的面容。
「公子來了。」開門的中年女子見了來人,微笑道。
官錦笑了笑,「勞煩劉姨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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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蘭四月有些忙,估計都不會有二更的,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