頤安園內
瑄宇帝只帶著蘇惜之一人,並無其他的守衛。
因而雪暖汐並沒有遇到阻難,也輕易便進了頤安園,可是當他趕到的時候,聽到的卻是雪千醒的那句話!
陛下賜婚乃我雪家之榮耀?
臣自然欣然接受?
雪暖汐如遭雷擊般,整個人呆住了,臉色開始發白。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暖亭內的母親。
母親不是說陛下不會賜婚的嗎?
母親不是說他不用嫁給那寧王的嗎?
為何如今卻這般說?
她怎麼能夠說出這樣的話來!
難道母親騙他?
母親騙他!
雪暖汐震驚過後,便是憤怒,滔天的憤怒!
母親怎麼可以這般做?
為何要騙他!
為何在他得到了司慕涵的承諾之後卻給了他這樣的打擊?
母親,為什麼?!
雪暖汐緊握著雙拳,一雙眼睛充斥著怒火,卻沒有如上一次那般,闖了進去,而是猛然轉身,快速往清思殿跑去!
他要去找司慕涵,母親騙他,也絕對不會幫他的!
他只記得,司慕涵今早跟他說過,她有辦法阻止寧王強行娶她!
他相信,就算雪千醒不幫他,司慕涵也一定會幫他!
雪暖汐知道,司慕涵喜歡他,所以一定不會讓他嫁給其他人的!
蘇惜之站在暖亭外,似乎聽到了腳步聲,他抬頭看去,卻沒有發現身影,於是便繼續垂著頭,安靜地站著。
暖亭內
瑄宇帝和雪千醒也並未發現。
即便雪千醒注意到了,也絕對不會相信那人是自己的兒子,若是自己的兒子,他聽了她的這番話,還不跑出來大鬧?
況且,如今,她將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和瑄宇帝的角力之中。
瑄宇帝聽了雪千醒的話,淡淡一哂,卻意味不明,「這般說來,帝師是不反對朕下旨賜婚了?」
雪千醒起身,垂首道:「陛下若是賜婚,臣自然不會反對,只是臣子實在擔不起寧王正君的位置。」
瑄宇帝似笑非笑,「你早已料到你會這般說。」
「還請陛下恕罪。」雪千醒道。
瑄宇帝斂了斂笑容,「然而朕已然給了寧王承諾,帝師該知道,君無戲言!」
「只要寧王認清了臣子擔不起寧王正君一位,自願放棄,那陛下便不算是出爾反爾。」雪千醒道。
瑄宇帝看了看她,「帝師,這麼多年來,也就只有你敢對朕用出爾反爾這四個字!」
「臣逾矩,請陛下降罪。」雪千醒跪下道。
瑄宇帝喝了口熱茶,「你是朕的帝師,朕豈會為了這等小事降罪於你?起來吧。」
「謝陛下。」雪千醒隨即起身。
這時,終於敲響,渾厚悠遠的鐘聲在皇城的上空迴盪,昭示著瑄宇二十九年的到來。
瑄宇帝神色微微一沉,似自言自語地道:「新年的鐘聲響了,瑄宇二十九年也到了……」
雪千醒聽了她的話,心中一凜,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新的一年,必定會有新景象,陛下無需再傷懷。」
從太女弒君殺母,到被廢自盡而死,最後連家眷也葬身火海,雖然雪千醒知道這些事情必定是眼前之後在背後操控的,但是她也是個母親,自然也會傷感。
「新的景象?」瑄宇帝垂眸低喃了一句,然後抬眼看向雪千醒,「帝師認為,瑄宇二十九年,會是一番什麼樣的景象?」
雪千醒沉吟片刻,緩緩地吐出了四個字:「奪儲之爭。」
瑄宇帝眯了眯眼,「帝師又認為,朕該如何才可以不讓這場爭奪影響到我大周的安寧?」
「儘快立太女。」雪千醒淡淡地道。
瑄宇帝斂了斂神色,緩緩站起身來,直視著雪千醒,「可是,朕不打算再立太女。」
雪千醒沒有驚訝,「太女一日不立,朝堂便一日不寧。」
「帝師認為,立了太女,朝堂便可以安寧了嗎?」瑄宇帝眯眼道。
雪千醒靜默了一會兒,「太女立後,便可用雷霆之法。」
瑄宇帝看了看她,卻沒有說話,而是緩步走出了暖亭。
雪千醒轉身跟了上去。
蘇惜之想上前跟著,卻被瑄宇帝阻止。
瑄宇帝踏著積雪在梅林中緩步走著。
雪千醒從蘇惜之手中接過了一個燈籠,跟在了瑄宇帝身後。
半晌後,瑄宇帝在一株開得豔麗的梅花樹前停了下來。
雪千醒也跟著停下。
瑄宇帝看著眼前豔麗的梅花,低聲道:「帝師所說的雷霆之法是何意?」
雪千醒道:「陛下,皇朝的穩定必定會伴隨著犧牲。」
「這話朕知曉,也明白,亦曾用過。」瑄宇帝沉聲道,「只是,如今朕心中之人還沒有能力坐上太女之位。」
雪千醒背脊一寒,比肆虐的寒風都要冰冷,「陛下這是何意?」她知道,今晚瑄宇帝獨自召見她,絕對不會僅僅是談論寧王的婚事。
瑄宇帝轉過身,「或許該說,朕已經沒有時間去用這雷霆之法。」
雪千醒雙手一顫。
「下一次,當宮中再度響起新年鐘聲之時,已是另一個元年。」瑄宇帝沉聲道,暗黃的燈火照在了她的臉上,顯得格外的深沉和威嚴。
雪千醒手一晃,燈籠掉在了地上,隨即熄滅。
燈火消失,只剩下淡淡的月色。
瑄宇帝淡淡地道:「朕以為帝師已然到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境地。」
「陛下!」雪千醒雙腿一曲,跪在了雪地中,「陛下,這是……」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新的元年?
大周立朝以來,唯有新帝登基的時候才會出現新的元年!
「陛下是打算明年換新年號嗎?」雪千醒壓住心中的戰慄,問道,只是這問題都讓她覺得可笑。
瑄宇帝低聲笑了笑,卻沒有絲毫的笑意,「朕的帝師什麼時候學會了自欺欺人了?」
雪千醒聲音顫抖著:「陛下……」
饒是她在鎮定,在聽了這種訊息之後,也鎮定不起來!
她竭力地會想,想要從過去的跡象中找出絲毫的痕跡,卻始終也找不出來!
自登基以來,瑄宇帝的身體一向很好,小病小痛是有的,但是卻絕對沒有出現過大事!
即使最近的日子中,她也未曾聽聞她的身體出現過任何的情況。
猛然間,她想起了,最近瑄宇帝似乎在疏離後宮,可是她一直以為這不過是她的手段罷了!
難道不是因為太女之爭,而是因為她的身體……
大周朝換新元年,唯一的可能便是瑄宇帝撐不過今年!
當然,還有另一個可能,那便是瑄宇帝打算退位,可是這個想法一起,便被她給否決了,瑄宇帝在皇位上坐了將近三十年,絕對不可能退位的!
一個人居於高位多年,早已經習慣了手掌天下權柄,操控所有人的人生,這樣的人是絕對不會輕易放下手中的權利的!
除非,她逼不得已!
而如今大周江山雖不能稱得上盛世,但是也是歌舞昇平,瑄宇帝會放下手中權柄,唯一的可能就是駕崩……
「陛下,這是怎麼回事?」雪千醒整了整神色,鎮定地問道。
瑄宇帝沒有回答,而是問道:「朕還記得當年帝師曾經說過,要以一己之身報答朕的知遇之恩。」
雪千醒吸了口冷氣,「臣的確說過。」
「如今帝師可還願意?」瑄宇帝問道。
雪千醒沒有立即問答。
瑄宇帝也沒有等待她的答案,眯眼道:「帝師即便不願意也沒關係,朕決定了的事情,誰也改變不了。」
雪千醒沉了沉眸。
「明年的春闈,便由帝師親自主持。」瑄宇帝緩緩地道,「自然,只要帝師為朕盡心盡力,朕也不願意讓帝師為了孩子的婚事而擔心操心。」
雪千醒抬頭,「臣是沒得選擇?」
「帝師。」瑄宇帝沉著臉,「從當年朕封你為帝師的那一日起,帝師便沒得選擇,更何況,若是大周江山不穩,帝師便可保住自身安寧嗎?」
雪千醒心中苦笑,「如此,臣只要盡力而為!」
「如此甚好。」瑄宇帝似笑非笑地道。
雪千醒起身,「臣能問陛下一個問題嗎?」
瑄宇帝看了看她,「朕不會讓雪家的兒子嫁入寧王府。」
雪千醒心頭一凜,「臣明白了,謝陛下。」她讓她主持明年的春闈,那便是要她為將來的新帝選拔培育大量的人才,同時也給了她掌控朝政的機會,「陛下,臣願意為大周的江山鞠躬盡瘁,但是還請陛下讓臣之子……」
「朕說了不會讓帝師為了孩子的婚事而憂心傷懷。」瑄宇帝打斷了她的話,「帝師不必擔心。」說罷,便轉身起步離去。
雪千醒沒有跟上,而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遠處的鐘聲已經聽了下去,頤安園內一片安靜,可是這樣的安靜卻讓她心驚膽戰。
寧王不是瑄宇帝看中的人,那便是瑞王?
可是以瑞王的能力,擔得起大周的江山嗎?
如今的大周雖無大禍,但是若是接任的新皇若是個昏庸之人,那未來的幾十年,大周絕對不可能昌盛!
瑞王,她可以擔得起這個重擔嗎?
……
雪暖汐一路狂奔,當他經過悅音殿殿門前之時,便見到了司慕涵,可是除了司慕涵之外,還有一個人。
雪硯,自己的大姐。
雪暖汐迅速停下了腳步,沒有上前,而是躲在了一旁,母親騙他,那大姐是不是也騙了他!
他絕對不讓大姐知道自己去找司慕涵。
雪硯得到了夜侍君的傳話,正要趕去,可是才到了半路上,便又得到了夜侍君的傳話,說雪暖汐去了清思殿。
清思殿位於後宮,她是女子,是外臣,而且如今是晚上,她是不能進入後宮的,於是她打聽了一下,得知司慕涵和徳貴君正在悅音殿的偏殿和沈將軍閒聊,所以只好轉身往回悅音殿。
司慕涵聽了雪硯的話,便準備和徳貴君一同回清思殿,只是雪硯卻表示有話要跟她說,她只有讓徳貴君現行回清思殿,然後再去接蜀羽之和雪暖汐。
今夜的徳貴君心情很好,雖然沈玉清沒有明說會將自己女兒的婚事交給他,但是卻明確地表示不會和蜀家的男子聯姻。
只要不讓蜀家的男子入主沈家,即便那沈茹不願意聽從他的安排,那也沒關係!
司慕涵送走徳貴君之後,便打算和雪硯到一旁的偏殿坐下來說話,只是雪硯似乎沒有這個意思。
司慕涵也不勉強,便在悅音殿的門前等著她的話。
雪硯看了看司慕涵,卻沒有立即說話。
司慕涵也沒有心急,安靜地等待著她的話,不過心中卻基本上猜到了她要說什麼,不得不說,雪家的女子對於雪暖汐,可謂是費盡心力。
雪硯正色道:「昨夜汐兒作客十六殿下府中,若有打擾之處還請十六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司慕涵笑了笑,「雪大小姐想說的話本殿明白,你放心,不會有人拿這件事來傷害令弟的名聲的。」
雪硯蹙了蹙眉,「十六殿下究竟對汐兒是什麼樣的想法?」
「雪大小姐這是什麼意思?」司慕涵挑眉道。
「汐兒很喜歡你,只是他卻不適合你。」雪硯正色道。
司慕涵眯了眯眼,「雪大小姐是要警告本殿,不要窺視你弟弟?」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殿下應該瞭解汐兒,他一向任性,行事無規無距,而且總是闖禍。」雪硯緩緩說來,言語中雖然是在說自己弟弟的缺點,但是語氣卻是寵愛的,「他是絕對不適合十六殿下的。」
「本殿卻覺得他這性子挺不錯的。」司慕涵挑眉道,「至少本殿往後不會寂寞。」
雪硯臉色微變,「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本殿已然答應了阿暖,待解決了他和寧王一事之後,他若是還想嫁給本殿,本殿便想母皇請旨賜婚,聘他為正君。」司慕涵認真地道。
雪硯臉色有些難看,怒意躍上了眼底,「你……」
「雪大小姐或許不會贊同,但是本殿既然已經做出了承諾,那便一定會做到。」司慕涵淡淡地道,語氣卻是堅定,「只要到時阿暖還願意嫁給本殿,本殿便會娶他。」
雪硯沉臉凝視著司慕涵,「十六殿下就不怕汐兒會給你惹麻煩?」
「雪大小姐未免太過於看低自己的弟弟了。」司慕涵不以為意地道,「他雖然愛闖禍,但是也不會沒有章法之人,他每一次闖禍都是為了本殿,本殿如何能夠因此而嫌棄他?」
雪硯一窒,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即便十六殿下一次不在意,兩次不在意,但是三次、四次呢?十六殿下肯定自己一輩子都能夠不在意?汐兒也並非不是聰慧之人,但是隻要他遇上了十六殿下,不管大事小事,他都會失了方寸,只由著自己的衝動做事,若是十六殿下只是一開始的十六殿下,或許你真的會一輩子不在意,可是如今十六殿下心中已然圖謀,身邊所需要的正君該是一個冷靜沉著,且有勇有謀,內可以穩住後院,外可長袖善舞協助十六殿下行事之人,而汐兒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成為這樣的人,十六殿下,你真的確定自己沒有選擇錯嗎?」
司慕涵聽了她的話,心中升起了一股怒意,卻又無從反駁她的話,她說的沒錯,若是她真的要去奪那個位置,需要的是一個可以幫助她的正君,而阿暖,是永遠也不可能做到的,可是既然她做了這個決定,不管將來是個怎麼樣的情況,她都的承受。
這便是選擇!
只要選擇了,那就不必承擔後果。
司慕涵凝了凝神,「雪大小姐,本殿的正君只要對本殿一心一意即可,其他的事情,本殿自會處理,況且,本殿不打算讓本殿的男人參與到本殿的事情當中,本殿只要他陪著本殿即可!」
「十六殿下還年輕,很多事情都未曾經歷過,但是下官可以很肯定地說,汐兒絕對不適合你。」雪硯沉聲道,「母親已然決定,待壽宴之後,便會送汐兒離開京城,她是不會同意汐兒嫁給十六殿下的。」
司慕涵隨即眯起了眼。
雪硯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下官會在宮門前等候殿下,還請殿下將汐兒帶出宮來。下官告辭。」
說罷,轉身離開。
司慕涵沉下臉,卻沒有說話。
雪暖汐躲在暗處,雙手死死地握著,臉上因為憤怒而變得通紅,她們都騙他!母親騙他,現在連大姐都騙他!
雪暖汐怎麼也想不到,當初母親和大姐二姐所說的那些離開一段時間可以讓司慕涵想他,可以讓司慕涵發覺自己對她的重要性,可以讓司慕涵更加的喜歡他,離不開他的話都是騙人的!
她們只是想將他騙走,然後一輩子也不許他嫁給司慕涵!
不!
或許她們早就和陛下說好了,將他騙走之後,等到陛下下了旨意,再將他騙回來,嫁給寧王府去!
她們怎麼可以這樣對他!
怎麼可以!
雪暖汐眼中滲出了淚水,他一直最信任的人都在騙他!
難道他真的這般的蠢嗎?
蠢到讓她們以為可以騙他一輩子!
雪暖汐咬著牙,使勁不讓自己哭出來!
不!
他絕對不會輸給她們的!
她們不讓他嫁給司慕涵,他騙要嫁!
既然她們不幫他,那他就自己想辦法!
他雪暖汐就不信自己嫁不成!
雪暖汐暗暗下了決心,隨後抹乾了臉上的淚水,然後走了出來,這時候,司慕涵已然離開了。
他吸了吸鼻子,使勁忍下心中的難過,然後起步往後宮的清思殿走去。
他要冷靜,要笑,不能讓她們知曉他已經知道她們在騙他了!
否則她們一定會再想辦法騙他的!
雪暖汐此時很想去告訴司慕涵,告訴她他的母親和大姐二姐再騙他,更像告訴她,陛下要在母親壽辰那日下旨賜婚,可是他害怕,若是他告訴她這些,她會不會覺得自己很麻煩?從而絕對不娶他了?
若是這樣,他該怎麼辦?
大姐方才說,她需要的一個可以幫她解決問題而不是給她添麻煩的正君,若是他去找她幫忙,那不就是向她證明了大姐的話嗎?
不!
他不要去麻煩她!
這件事他要自己解決!
他一定要嫁給她!
即便是不擇手段也一定要!
……
司慕涵回到清思殿,卻聽到了雪暖汐尚未回來的訊息,頓時臉色一變,隨即便要轉身去尋他。
只是當她剛要往外走的時候,就見雪暖汐緩步走進來。
「阿暖,你去了哪裡了?」司慕涵快步迎了上去,焦急地問道,雖然他經常進宮,對宮中的情況也算是瞭解,但是這大晚上的,一個人在皇宮裡跑,若是出了什麼事那該如何是好?
她更擔心,他又會不會闖出什麼禍來了。
雪暖汐看著司慕涵緊張的模樣,不由得心頭一酸,然後伸手,整個人投進了她的懷中。
司慕涵一怔,旋即問道:「阿暖,你怎麼了?可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雪暖汐咬著牙,使勁隱藏著自己的情緒,然後抬頭,看著她,笑道:「沒事,我就是想你了。」
司慕涵皺了皺眉,有些哭笑不得,「沒事就好。」說罷,又見他還抱著自己,便伸手推開了他。
雪暖汐見狀,臉上不由得揚起了一絲難過,「你不是喜歡我嗎?為什麼不要我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