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常低嘆道:「青璇是否不願意我繼續征伐下去,我知道你一向喜歡怡然自足的獨居生活,縱然你我相知於心,我也沒有絲毫勉強你。」
石青璇默然片刻,淡淡道:「你都沒有絲毫勉強我,自然我也不能勉強你了。」
石屋之外,有人輕輕嘆息道:「青璇啊,你當真是世上最傻的女子,李志常若是不把你放在心上,他又何必裝作傷勢沒有痊癒而來到這裡。」
石青璇終於聽到了這個十幾年來朝思暮想、卻又有些不願面對的聲音,玉容變得無比平靜,對著李志常道:「你猜到石之軒要來殺我,所以你是來這救我的?」
李志常步出石屋,竹林之下,溪水之旁,石之軒悠然而立,在似有似無之間,深深凝望著清澈的溪水。
晨風一動,竹林上的竹葉從天灑下,倍添石之軒此時此刻悽清冷淡的心境。
這一抹憂鬱,無論是誰見了都難免動容。
石青璇在李志常身邊低聲道:「這便是把娘迷得神魂顛倒的石之軒。」
石之軒並沒有抬頭,但是石青璇卻彷彿感受到了石之軒對她深情的注視,因深情而無情。他緩緩吟道:「風絮飄殘已化萍,蓮泥剛倩藕絲縈,珍重別拈香一瓣,記前生。
情到濃時情轉薄,而今真個悔多情,又到斷腸回首處,淚偷零。」
幾滴淚水自石之軒雙頰流下,融入溪水之中,無論是誰都能感受到石之軒此刻的悲切。
石青璇緊緊握住了李志常的手,李志常猶能感受到這個淡看一切的女子,此刻手中香汗淋漓。
李志常悠悠道:「邪王終於臻至無情無我的至境,現在你是否十分孤獨?」
石之軒抬起頭來,負手卓立,冷目毫無絲毫人類應有的情感,卻輕輕笑了起來,說道:「自我懂事以來,便感到自己的孤獨,那不是有多少人在身旁的問題,而是當你把這人間世看通看透,你會變成一個冷靜的旁觀者,他們對得得失失的執迷不悟,在我眼中只是不值一哂的愚昧。李志常你跟我是一樣的人,我問你一句,你不孤獨麼?」
李志常平靜地道:「我和你不同,生死之間我跟你一樣無懼無怖,在這方面我們比別人做的更加出色,但我不會相信有任何外力可以給我提供這囚籠般的人生一個出口,亦不會像你一樣去期盼過宗教能給你解脫。即便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無比孤獨,也不會讓我如你這樣癲狂。」
石青璇不發一言,深深注視著自己的父親,沒有人比她更明白石之軒的冷酷、他的不近人情,非是因他天性好殺,或以破壞為樂,而是因他超乎常人的智慧,看透人生的本質,從而自成一套別人難以動搖的處世方式。
所以到今時今日,石青璇也明白母親從來沒有恨過石之軒,但是她沒有理由原諒他,也不想去恨他,她心中的矛盾,和此刻平靜的外表截然相反。
石之軒冷笑道:「你如今便和我初識秀心的時候酷肖,我也曾以為秀心是我從苦海中掙脫的唯一機會,但卻被我親手毀去,到現在我已經明白我石之軒從沒有過錯,錯的是這世界。」
李志常淡淡道:「便是如此又如何,無論如何你也不可能傷害青璇,我給過你恢復的機會,現在就到了你我了結的時候,統一天下已經勢在必行,或許我在這世界呆不了多久了,所以邪王恕我不能讓你在這世上也呆下去。」
石之軒神態悠閒寫意,絲毫沒有為李志常的狠話有所感觸,殺掉石青璇之後,這世上他便一絲牽掛都沒有,到時要麼他完成聖門的使命和理想,或者被毀滅,再無第三種可能。
他也明白李志常對他深深的忌憚,亦只有他才能不費吹灰之力破壞統一天下的希望,這並非是大話,只因為除了少數的幾個人,沒有人能夠和他有較量的資格,而且他才是真正肆無忌憚的的人物。
如李志常這般,也不會和他一樣亂開殺戒,李志常的灑然是貼合人世固有規則的灑然,追求的是傳統的成仙成聖,根源本身還是在於自我解放,征伐天下不過是李志常生命中一件精彩的事情,並非他的全部。
他欣然道:「你此刻對我的殺機明白無誤,為何還不動手?」
李志常從容道:「我首要是讓你不能殺青璇,其次才是殺你,更何況邪王的實力絲毫不在我之下,我又怎麼會貿然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