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荃像觸了電似的,站在那裡呆住了。她這是太明顯地表示他們從此永別了。
「走走!」兩個警察走上來拉他,劉荃本能地就扳開了黃絹的手,很快地走了出去。他不願意在她面前被這些人橫拖直曳。
警察又把他押回原來那間黑暗的房間。
「不知道什麼時候執行,」他想。
挨著他坐著的一個人悄悄地問:「哪裡來的?」
他起初沒有回答。然後他說了聲「我是劉荃。」
那人驚異起來。「我還當是個新來的。」他彷彿有點難為情似的。「怎麼?沒有怎麼樣?」
「不過時間問題罷了。」
「坦白是生路,」播音器又鬼氣森森地輕聲唸誦著:「抗拒是死路……」
大概接近午夜的時候,突然燈光通明。看守人開啟房門,分給他們每人一份紙筆,限他們在天明以前把坦白書寫好。
劉荃很用心地寫了他的坦白書,但是他知道他等於交了白卷。
天亮的時候,把坦白書收了去。他們的政策向來是一張一弛,玩弄著對方的神經。經過那樣緊張的一夜,第二天竟是極平淡地度過。陸續又新添了幾個人,都是別的房間裡調來的。屋子裡已經坐不下了,一部份人只好站著,大家換班。
劉荃一直等到第三天上午,仍舊毫無動靜。直到那天下午三四點鐘模樣,忽然把他叫了出去,帶到樓下的一間簡陋的辦公室裡,一個穿黃色制服的同志坐在一張小條桌前面。這比較像「驗明正身」的場面了。
「你是劉荃?」那人翻閱著厚厚的一疊檔案。
「是的。」
「現在經過調查研究,你和趙楚的關係相當密切,那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他的反人民罪行你決不會一無所知,很有互相包庇隱瞞的嫌疑。無論如何是警惕性不夠高,立場不夠堅定。但是人民政府特別寬大,還是要爭取你。你現在可以回到原來的崗位上去工作,但是暫時還是在群眾的管制下,讓群眾監視考察你的行動。亂說亂動,馬上就要受到法律的制裁,明白不明白?」
劉荃一點也不明白,被他這一席話說得如墮五里霧中。難道就這樣把他放了出去?
一個警察又領他到另一個房間裡,把他入獄的時候口袋裡抄出來的幾樣零星物件交還給他,然後把他送出了大門。那鐵門在他後面豁朗一聲關上了。他茫然地站在街沿上淡淡的陽光中,一邊一個站崗的黃衣衛兵,無表情地扶著步-望著他。
他到了電車上才稍微心定一點,覺得他逐漸離開了危險地帶。總像是他們隨時可以反悔,再抓他回去。
電車過了橋。迎面來了一輛三輪車,那年輕的車伕似乎還帶幾分孩子氣,在他的扶手棍上栓著個紅紅綠綠的小紙風車,迎著風團團轉。劉荃不由得微笑了。到底是春天了,他想。
他摸了摸他的頭髮和下頷,決定先到理髮店去一趟,免得像這樣囚首垢面,跑到哪裡人家都用駭異的眼光望著他。還應當去洗個操,但是他等不及要去找黃絹,有那麼些話要問她。他以為她知道那天見面是永訣,那當然是他神經過敏。那天見面,也不怪她要傷心。
他趕到文匯報館。三反期間一切國營機構裡都有一種特殊的空氣,冷清清地彷彿門可羅雀,而同時又是緊張紊亂,大家都心不在焉。黃絹不在那裡,報館裡的人說她兩天沒來了,是否生病也不知道,有沒有請假也不知道。
他想她一定是病了,立刻到她的宿舍裡去。
「黃同志搬走了,」女傭告訴他:「你來晚了一天,昨天剛搬的。」
「搬到什麼地方去了?」他的心直往下沉。
「不知道,沒聽見說。」
他要求見宿舍的管理員。管理員是一箇中年婦人,上身穿著件藍布棉製服,下面卻不倫不類地繫著一條黑布單褲。她的平板的長方臉像一塊黃肥皂。
她告訴他的也還是那兩句話,不過比那女傭脾氣壞些,也更多疑,直查問「你是哪一個單位的?」「你是她什麼人?」
末了她說:「你上報館去打聽吧,我們不知道。」
劉荃從那宿舍裡走了出來,覺得他要瘋了。一定是他剛從監獄裡出來,神經不大正常。一個人怎麼會就這樣失蹤了呢?
他決定再到報館去一趟,堅持要找他們的負責人談話,總可以問出一點端倪來。再問不出什麼來,那只有等到晚上,等這宿舍裡寄宿的女幹部都回來了,再來向她們一個個地打聽,總有一兩個和黃絹比較接近的,會知道她現在的地址。
他第二次到報館裡去,半路上忽然想起來,黃絹不是說這次的事,戈珊非常幫忙嗎?聽上去她這一向和戈珊很多接觸,她搬家戈珊一定也有點知道。她這種不可思議的行動一定有理由的。
他走過一家店鋪,看了看裡面的鐘。他自己的手錶在出獄的時候還了他,但是早已停了。他也來不及撥表,就又匆匆地向公共汽車站走去。戈珊向來到報館去得很晚,這時候也許還在家裡。
他在暮色蒼茫中趕到戈珊那裡,她正鎖了門走出來。她看見他似乎並不怎樣驚異。
「啊,你出來了,恭喜恭喜!」她笑著說:「進來坐。」
她把皮手套脫下來,拿鑰匙開門。初春的天氣,入夜還是嚴寒。
「什麼時候出來的?」她問。
「今天下午。」
「一出來就來看我?不敢當不敢當,」她半帶著嘲笑的口吻說。
「我聽見黃絹說你非常熱心幫忙,我真是感激到極點。」劉荃很快地明來意,表示他僅是來道謝的。
「那沒有什麼,我的力量也有限得很。」
「黃絹怎麼從她的宿舍裡搬出去了?」劉荃忍不住馬上接下去就問:「報館裡也有兩天沒去了。」
戈珊坐在那裡,拿著她的一隻皮手套嗒嗒地抽打著桌子的邊緣。「怎麼,她沒跟你說嗎?她前天不是去看你的嗎?」她很平淡地說。
「她什麼也沒說。」劉荃望著她,心裡突然充滿了恐懼。這恐懼其實一直在那裡的,只等待證實。
戈珊略微頓了一頓。她不一定要告訴他實話,但是他早晚會知道的,不告訴他,他也不死心。「她跟申凱夫同居了,我聽見她說。交換條件是要他替你想辦法。不然你想,有這麼簡單就放出來了?本來你的情形非常危險。」
「申凱夫?」劉荃低聲說。彷彿在開會的時候看見過這人的,見過不止一次了,但是這時候一點地想不起來了,腦子裡只是一片空白,轟轟作聲。
「申凱夫很有一點潛勢力的。有人說他每天晚上和毛主席通一次電話,也不知這話有根據沒有。」
劉荃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裡。她突然憐憫他起來。她走過去在五斗櫥上拿起一瓶酒,找了兩隻玻璃杯,把殘茶潑了,倒上兩杯酒,遞了一杯過來。「來,乾杯!你出來還不值得慶祝麼?」
他機械地接了酒,但是並沒有喝。
「你別這麼著,」戈珊說:「看開點吧。你也不用替她難受,申凱夫這次倒真是認真得很。當然他們的關係不能公開──老申的愛人是個有地位的老黨員,在全國婦聯裡坐第二三把交椅的,他要離婚,黨不會批准的。」
「他把黃絹弄到什麼地方去了?」劉荃突然問。
「誰知道。反正你不用想再跟她見面了,除非有一天申凱夫垮了臺。」
「或是共產黨垮了臺,」劉荃說。
「怎麼,你有變天思想?」戈珊笑著問。
劉荃搖了搖頭。「我沒有那麼大膽。有那麼一天,也許我們這一輩子也看不見了。」他舉起玻璃杯來,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是一種劣質的白蘭地。
「你這種話少說兩句吧,可別喝醉了上別處去亂說。醉了就在這兒躺一會。」
「我沒醉。喝完這杯就走了。」
他有一點眩暈。室內比外面暖和,玻璃窗上罩著一層水蒸氣,完全不透明瞭。對街的霓虹燈從那蒸氣裡隱隱透過來,成為慘紅與慘綠的昏霧。窗簾杆上掛著一隻衣架,正映在那霧濛濛的背景上。衣架上陳著一條淡紅色的絲質三角褲。在戈珊的房間裡,這似乎是一種肉慾的旗幟,高高地掛在那裡。
他想著黃絹這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和申凱夫在一起。他想到她的流淚,她的冰冷的慘白的臉,想到另一個男子的貪婪的嘴唇與手加到她身上,他心裡像火燒似的,恨不得馬上死掉。他的生命是她給他的,但是生命對於他成為一個負擔。
「是你介紹申凱夫給她的是不是?所以她說你非常幫忙。」他把玻璃杯沉重地擱在桌上。「你不用賴。──不然她怎麼認識他的。」
「我賴幹什麼?」戈珊微笑著說:「是我介紹約又怎麼樣?不也是為了救你!你恨我嗎?」
劉荃靜靜地向她看著。那奇異的靜止似乎是強暴的序曲!她有點害怕起來,但是這對於她也有一種刺激性。
「恨我怎麼不殺了我?」她格格地笑著糾纏著他,想把他的手擱在她喉嚨上。「叉死我得了,你怕什麼,反正你現在有人撐腰了!」那柔豔的眼睛瞟著他笑。「唔?恨我不恨?」她喃喃地說。
「我恨不恨你,我自己也不知道,」劉荃說:「可是我討厭你,我想連你也該知道。」
這種話一齣口,就像是打碎了一樣東西,砸得粉碎。劉荃原意是要它這樣的,但是說出口來,心裡也未嘗不難受。
「下次知道了,」戈珊說:「讓你槍斃去,誰再救你不是人!」她端起她的一杯酒,一仰脖子全喝了,但是淋淋漓漓潑了一身。
「對不起,我喝醉了,」劉荃微笑著站起來說:「我這酒量真不行,不該給我酒喝的。」
他自己開了門走出去。外面非常寒冷,烏藍的天空裡略有幾點星。
他不想回宿舍去,在馬路上亂走,走了許多路。糊裡胡塗倒已經走到國際飯店附近了。那高樓的頂巔上插著一面紅旗,旗杆下大概安著幾盞強光的電燈,往上照著,把那紅旗照亮了。它在那暗藍的夜空裡招展著,紅豔得令人驚異,像一個小小的奇蹟。
他仰著臉,久久望著那明亮的小紅旗。它像天上的一顆星,甚想把它射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