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按寡人說的寫!」一口血從晉王口中吐出,噴在竹簡之上。
洪碩袖擺掩淚,提筆去寫,寫完後蓋上王印,傳喚太史與幾名副將上來,謄抄幾份給眾人過目,帳篷內立即起了一片騷亂。
榻上的老人仰躺在那裡,**的指尖還在掙扎著抓著床單。
晉王耳畔已經什麼都聽不清了,眼前只有那明亮的帳頂,他染血的手指,朝著刺眼陽光伸出去。
「阿惠,阿琴……」他口中溢位幾個虛弱的位元組。
這是在喚王后與姬琴公主。
帳篷內一片哭嚎,「大王!」
晉王的眼前是一片光亮,所有哭喊聲、殺伐聲全都消失,餘下了無邊的靜寂。
他這一生有三個遺憾,一恨,不能攻滅諸國統一天下,二恨,征戰幾十載,不能陪夫人,最恨,當年與女兒決裂……
他的眼前浮現起當年女兒才及笄的一幕,女兒眉間的花鈿泛著光輝,回過頭來,躲在她母親的懷裡,笑著喚他:「父王。」
晉王的手朝著女兒伸出去。
他可以告訴女兒,他有善待她的孩子。
一生往事在眼前走馬觀花,許多人的面龐在浮現又消散如煙,最後只剩下女兒還有夫人。
晉王的手緩緩落了下來,笑著闔上了眼簾。
暮春五月,一代豪雄,晉王姬庚,於祝柯山溘然長逝。
……
王帳之內回**著慟哭聲,空氣中充滿著哀痛。
然而眾人不能悲傷多久,大軍還在作戰,齊國增兵已到,來勢更加洶洶。
左盈出走出王帳,望著遠方烽煙,與晉王的親衛姬潤道:「齊國還在猛攻,要想辦法保護大王的屍首,萬不能落入敵軍手裡。」
姬潤道:「軍營中必定還潛伏著賊人,四處都是他們的眼線與內奸,大王逝世,那些人蠢蠢欲動,定然想要奪去傳位的詔書。」
敵軍能如此清楚的知曉他們的位置,必定是因為敵出在了內部。
姬潤咬牙道:「我會想辦法護送大王的屍首還有詔書出去,左先生也務必找到祁將軍!」
局勢緊急,間不容髮。
左盈看著面前人,此乃晉王侄孫,也是親衛頭領,但他是否忠心於晉王,左盈也不知了。
這周圍之人,誰都可能被策反過。
便連那帳內,跪著的將士中,是奸邪還是良善,都難以分辨。
左盈手上握有一份詔書抄本,晉王的遺詔涉及祁宴,左盈希望能趕得上去見他一面。
他道:「你且保重!」
左盈用力驅馬,馬兒往山崗上跑去。
姬潤收回視線,正要回頭,便見軍營前頭出現了幾道士兵身影,帶劍大步朝這裡走來。
他目中怒火直燒,知曉藏在暗處的奸邪小人都出來了,手中寶劍一轉,喚帳中人手下:「護著大王與詔書,其餘之人出來,迎敵!」
兩方士兵纏鬥在了一起,聲音回**在軍營上空。
……
山林之中鳥雀四飛。
與此同時,衛蓁先一步到達了另一處戰場。
下方峽谷之中,堆滿了屍首,黃土上插著斷槍,觸目是一片瘡痍,屍骸與血肉構成了一座人間煉獄。
衛蓁的心猶如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呼吸都痛徹心扉。
侍衛們停下來,看著馬背上的少女,血一般的陽光爬滿了她的面頰,卻浸不透她的神色。
衛蓁一言不發,握著韁繩的手已攥得滿是鮮血。
侍衛下馬去,幫她檢查了一下路邊躺著的屍首,回來道:「死的一半是晉國兵,一半是齊軍。」
四野是一片詭異的沉靜。
侍衛們也不敢出聲,最後不知誰人道:「公主先回去吧,下面烽煙還在燒著,齊軍應當還沒有走遠,隨時都可能有敵兵回來。」
正說著,前方傳來說話聲。
眾人躲到一旁森林裡,濃郁的草木遮蓋住他們的身影。
來人是齊國計程車兵。
「我本以為此一戰,定能輕鬆取勝,不想數倍於對方的人馬,竟也能折戟於此?軍報若傳回國都,君上必定大怒。」
衛蓁透過樹木間隙,看到為首將帥,正在怒斥後方計程車兵。
「如今唯有一策,捉拿祁宴歸齊,方能平大王之怒氣!」
「回將軍,那祁宴實在狡黠,孤身將我們剩下的兵馬引走大半,如今副軍尉已經帶人往北去追殺他了,他那點人撐不了多久的!」
那一隊人馬漸漸走遠,馬蹄聲也聽不見了,衛蓁策馬從林子中出來。
她翻看了一眼手上羊皮地圖,調轉馬頭,不顧身後眾人的呼喊,朝著北邊的方向馳去。
「公主!」
無論侍衛如何勸說,衛蓁不曾放棄。公主心性之執拗,他們在路上早就見識過,無奈只能跟隨。
道路之上,到處都是晉國死去計程車兵,衛蓁心滴著血,彷彿被什麼東西重重敲擊著,一股銳痛傳遍她的身體。
她穿行在峽谷中,彷彿能感受到祁宴當時在這裡的哀痛。
她還有好多話沒有來得及與他說,她前日離開京城前,才收到他的回信,確認了他就是晉嵐,可上輩子他卻從未告訴過她自己的真實身份。
這輩子又兜兜轉轉,他送她夜明珠燈,幫她治好眼睛,為她過生辰……
明明他說回去之後便娶她,怎麼能食言?
衛蓁胸中被恐懼淹沒,害怕再也見不到他。
她連日疾馳,喉嚨湧上一口血,用力嚥下去,不顧一切往前奔去。
「駕!」
他們策馬許久,從山谷出來,踏上了原野,漸漸四周變成了貧瘠的荒野,不見植被草木,直到前方出現了一片黃沙。
「公主!前方便是荒漠了!」
眾人勒馬停下,馬兒望而卻步,躊躇不前。
衛蓁下馬,看到地上一灘蜿蜒的血跡,周邊散落著雜亂的馬蹄印,延伸進前方的荒漠。
「公主,您不能進去,裡面太危險了。」
衛蓁起身道:「那你們進去,幫我尋祁將軍。」
侍衛們相互對視一眼,搖頭道:「我等誓死保衛公主,只護衛在公主身側,但此要求,還請公主恕屬下們無能。」
「公主回去吧,沙漠荒涼,寸草不生,兇險異常,若無領路之人,進去後必然會迷失方向。」
這些她都知道,可衛蓁無法坐視不管。她做好決定,便無人能勸動她。
衛蓁再次上馬,沒有直接進入沙漠,而是調轉了馬頭。
眾人以為衛蓁放棄了念頭,直到跟著她到了鄰近的一處綠野山林。
侍衛不解地問道:「公主?」
衛蓁在湖畔邊蹲下身子,拿出水囊蓄水。
「我知曉你們惜命,不願深入荒野,你們若是願意追隨著我,便留下來,不願追隨我的,便回去吧,我不會強求你們。」
衛蓁看著湖畔中自己的倒影,輕聲道:「只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離開。」
衛蓁蓄滿了一水囊,又拿起另一隻水囊,她之前看到了地圖,知曉自己要進沙漠,特地在路上多撿了一些士兵們的水囊,以備之後所用。
侍衛們商量了一個結果,有十五人願意跟隨他。
衛蓁笑著道:「若能從沙漠出來,回魏國後,我會讓父王為你們進爵三等。」
她檢查好馬鞍與韁繩,道:「隨我出發吧。」
衛蓁再次來到荒漠前,沙海浩浩渺渺,連綿起伏,一簇一簇似凝固的海浪,平靜之下,藏著滔天的波瀾。
馬兒感受到恐懼,雙腳哆嗦後退。
夕陽光落在她臉上,衛蓁長髮飄飛,伸手撕下一片衣襬的綢緞,當作面紗,蒙在面前,她長裙飛揚如皺,似一團燃燒的烈火。
她舉目看了一眼天色,抱著視死如歸之心,用力一甩馬鞭,「駕!」
數十匹馬兒,馳騁進了浩瀚的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