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前線送來給姬淵的信,告知他大戰之時,前線會如何部署兵力。
能如此清楚瞭解晉國出兵策略之人,必然是軍隊中的上層。
衛蓁心頭彷彿被一塊巨石壓著,幾乎喘不上氣來
就在前夜,她還夢到了祁宴前世被晉軍追捕,一人一馬流落荒漠之中的畫面。
衛蓁當即起身,走到櫃子前,拿出幾件衣袍,開始整理行囊。
涼蟬在旁看著,問道:「公主如此慌張,是怎麼了?」
衛蓁顫抖的手將行囊打包好,呼吸急促:「我要去前線,去見祁宴一面。」
信件從邊關到國都,就算八百里加急,最快也得兩天才能到,也就是說這信上至少兩天之前就從邊關送出了。
她不知道,現在趕過去,一切還來不來得及。
她眼眶發紅,看向外頭,太陽快要西沉,留給她出宮的時間所剩無幾。
……
京城掩映在繁華之中,而距離國都幾百里外,晉國的軍營如一隻猛獸匍匐在夕陽餘暉之下。
明日就是齊晉兩國作戰之日了。
暮色四合,高高的山坡之上,佇立著三道身影。
晉王坐於馬上,俯看著下方那些練武計程車兵,古戰場蒼茫的氣息襲來。
「昔年舊景,今成黃土。四野茫茫,英雄魂斷,路盡於此啊。」
長風吹來,晉王感慨消散在風中。
洪碩笑道:「齊晉交鋒,少將軍多次凱旋,大王當高興才是。」
晉王定睛於下方那一道身影,身著黑色武服的年輕男子,在夕陽之下如披上一層流光,身姿清俊挺拔。
「無論是行兵作戰,還是指揮謀略,祁宴都極其出色,這便是天生的將星,便是寡人年輕之時,與之相比,怕也要遜色一籌,此若是寡人之孫,那該多好?」
洪碩看向晉王身邊,那裡還立著的另一位人,是晉國出征前定下的兩位元帥之一,龐軫,是五十多歲的年紀了。
晉王眯了眯眼,又嘆道:「但凡寡人的孫子中能有其八成能力者,寡人也不愁這王位無人繼承了。」
另一人緩緩開口:「祁少將軍之本領,軍中人皆有目共睹。只是大王,這話也就與我們說說,可不能叫旁人聽了去。」
晉王道:「若是寡人將祁宴過繼到名下……」
「大王,」龐軫出聲,「大王糊塗,豈能效仿莒人滅鄫這等禍事?」
莒人滅鄫,那便是當年鄫地君主,讓莒姓的外孫即位,在天下人眼中,以外姓嗣位,鄫姓一脈便是滅亡了。
晉王道:「他祁宴身上流的難道不是寡人之血?寡人如何算是效仿莒人滅鄫?」
「大王,晉國以姬為氏,祁宴不能服眾。」
「他有這個能力叫所有人臣服,」晉王目光如鉤,「寡人若叫他即位,自然得讓禮法上要說得過去,那便讓他改姓氏為姬,晉國誰人不服?」
身邊兩人同時勸道,「大王……」
晉王長長吐出一口氣:「寡人不過隨口一說。」
晉王抬頭望著天色:「明日一仗,齊國必定嚴防死守。」
龐軫道:「齊國派出的將領,是大王的老對手了。」
晉眸眼瞳中閃過一絲冷色。
齊國能在亂世苟延殘喘這麼久,自然也是不好對付的。
晉王朝著洪碩伸手,看著下方的祁宴,道:「取寡人的弓箭來。」
洪碩將雕弓呈上。
晉王挽雕弓如滿月,不減當年風姿,對準山坡下那一道烏黑的影子。
「嗖」,暗箭穿破霞光,如電飛射出。
在冷箭即將到少年身邊時,那身影敏捷轉過身來,拔劍朝空中劈去,羽箭碎成兩半,跌落在地。
晉王放聲朗笑。
草坡下少年聽到笑聲,翻身上馬,馳騁而來。
晉王含笑看著來人,祁宴才操練完,臉頰上掛著汗珠,問道:「大王找外孫?」
晉王抬手揉了揉他肩膀,「明日大軍進攻,今夜你也早些歇息。」
祁宴道:「無事,我不覺累。」
晉王點頭:「明日的路線還記得吧?莫要忘了,龐軫大軍在前,是迎敵的主力隊伍,你帶兵誘部分敵軍深入峽谷,藉助地形優勢伏擊。寡人則在後方,隨時接應你們。」
祁宴露出遲疑之色。
他想到在出發前,衛蓁勸他莫要與主隊伍分開,道:「大王,此次對策是否調整一二……」
「寡人與你不是商量過多回嗎,借用此地的地勢最佳,寡人信你。」
祁宴沉吟良久:「孩兒明日,可否多帶一些兵馬?」
向來戰爭前若排兵佈陣若已定下,不能輕易更改,畢竟牽一髮而動全身,但晉王看著外孫,道:「寡人再撥給你五千,你也能穩妥一些。」
祁宴抱拳笑道:「多謝外祖。」
晉王與他又交流了一二,讓他早點回去歇息。
殘陽如血,瑰麗紫譎,馬蹄揚塵,少年策馬離去。
霞光佈滿了晉王臉上的紋路,他久久凝望著那道背影。
「這個孩子不會叫寡人失望的。」他輕輕地道。
一股劇痛忽然侵襲,晉王抬手捂住胸口,身子往前栽倒去。
洪碩扶著他:「大王!」
晉王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額間滲出了汗珠,胸腔擂鼓般震**。
他被二人攙扶著坐穩,緩過神來,笑著嘆道,「小事,不必掛懷。是近來太過勞累了,洪碩,你扶寡人進帳子歇息。」
洪碩牽著晉王的馬往山坡下走去,與他道:「大王年初落下的傷勢,還需要調養,不該急著出征的。」
好半天,他憂心忡忡,低聲道:「老奴不得不說,到這個時候,大王該立下儲君了。」
晉王抬起頭,看到了祁宴的帳篷。
他閉眼,只覺疲累從風中鑽到皮肉之中,無奈道:「寡人知曉了。」
……
晉宮。
黃昏時分,金烏西沉,天地蒙上一層琥珀色的光暈。
王殿前宮人行禮道:「見過七殿下。」
姬淵示意他們平身,回到王殿之中,宦官立馬迎了上來,姬淵進入偏殿,問道:「我昨日不在宮中,宮中可有發生何事?」
「無什麼大事。東邊戰場那邊,龐統領也未曾來信。」
姬淵到書案前跪坐下,翻開桌上竹簡,忽而眉心緊皺。
宦官脊背僵硬,對上姬淵那藏著寒冰的眸子,「殿下?」
姬淵打開一旁的櫃子,將當中地圖與信件仔細翻看了一遍,「昨日我不在時,你可曾放人進來過?」
宦官叩首,聽這語氣,便知曉壞事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爬上心頭,他抖著聲音道:「昨日楚公主進來過。」
姬淵眼眸深眯,輕輕笑了一聲,將手上書信扔到桌上。
他長身若山水,從桌邊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門口侍衛回過身來。姬淵問道:「楚公主在哪?」
「回殿下,公主在其寢宮之中。」
姬淵走下臺階,眼中泛著刺骨的寒意,道:「即刻封鎖宮門,不許放任何人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