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用塑膠布貼了他的嘴,請求他原諒這種暫時的粗暴,摸著他的腦袋要他乖乖地看電視。然後她努力地把十六寸的黑白電視搬他的腳邊,開啟,裡面正在播放米老鼠和唐老鴨。
母親把門窗關嚴實,用手銬將自己銬在地下室的鐵窗格上。
然後夜幕降臨……
瘋狂的痛苦持續了幾個小時,如字面形容——瘋狂。
她失去了理智,不能思考,她狂亂地想要掙脫手銬的束縛,去尋找能解除痛苦的藥劑。她忘了鑰匙被她壓在床腳下,只看見了一把剪刀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比偏執更要強烈的偏執,她夠到剪刀,努力地要剪斷自己的手臂,要從手銬中掙脫出來。
他悶聲地慘叫,想要示警。
但是現實太殘酷,他們住在貧民區一棟半舊樓的地下室,不會有警察來阻止過度喧譁,鄰居們也並不介意偶爾的狂歡,只是有一個人在經過時踢了一腳門口,不悅地說:「打孩子別打太厲害。」
楊拼命地弄出聲響,希望那個人能闖進來看一看,救救他,救救他的母親。沒有用,那個人嘟嘟囔囔地走了。
血液從剪刀刻出的裂口裡噴射到高處,又淅淅瀝瀝地淋撒下來,地上積滿粘稠的血……
幾年以後,楊才知道單純在手腕上割一刀其實不會致死,血壓降低到一定程度,血管會收縮,阻止血液繼續流失。他母親死於失血過多引起的休克,主要因為她在自己手腕上剪了很多刀,很多很多刀。
她直到死亡都沒有停止剪斷自己手臂的努力。剪刀很鈍,她只是把橈骨給絞斷了,尺骨還半連著。
她失去了理智,忘記鑰匙近在身邊,忘了加諸於自身的痛苦,忘了她的兒子在看。
她只是尋求解脫,不論是毒品也好,死亡也好,只要能從這種痛苦中解脫出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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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在深夜中睜大了眼睛,被噩夢驚醒只是一瞬間的事,然而在此之前,夢中的經歷彷彿走馬觀花似的綿延不絕,一晃數年。
他在黑暗裡坐起身,呼吸很平緩,可是額頭上都是冷汗。從上架翻下床的動作依舊利索,只是腳卻是軟的。他往洗手間走,要好好衝一個澡,身上汗漬斑斑,讓他感覺很不好,激起當日滿身沐浴母親鮮血的回憶。
下架很安靜,這引起了他的注意,楊停下來。
他撿回來的人可能服用了很不尋常的毒品,以至於戒斷反應都是不一樣的,就算昏迷也很不安穩,身體或掙扎或抽搐,總之沒有消停的時候。
可是現在卻是安靜的。
楊趕緊開啟了壁燈,看到下架還是綁著那個人。楊松了一口氣,接著就很鬱悶地撓頭,她逃不逃跟他有屁關係,緊張個什麼?
「麻煩你,請給我一杯水。」空間裡響起了一個不屬於他的聲音。
楊疑惑地眨眨眼,最後把視線固定在下架床的人上。為了防止褥瘡滋生,皮帶綁縛得不是很緊,有足夠她翻身的餘地,只是雙手是被手銬牢牢扣死的。經過三個月折騰,褥瘡沒有滋生,人已經變得骨瘦嶙峋。
她確實是在說話,聲音斷斷續續,而且很難聽。那一張臉已經完全看不出當日面貌,皮膚都是死灰色,薄薄地貼在頭骨上,清晰地展示了骨骼輪廓,比起木乃伊乾屍好不了多少。
楊卻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從剛才那個幼年噩夢轉換到了奇幻噩夢,木乃伊在他面前說話。他連連點頭說:「你等等!」
「要溫鹽水。」**的人又說,她下頜張翕的動作很生硬,讓楊產生了她的骨頭也在咯咯作響的錯覺。
「好的。」楊把自己下床洗澡的初衷忘了個一乾二淨,急衝衝找來杯子倒了水,衝回臥室。
乾屍在他的幫助下稍微抿了幾小口就示意不要,然後說:「麻煩你幫倒一下尿袋。」
「啊……」楊才想起她臥床許久,基本是靠營養液維持,根本不會缺水,怎麼起來第一句話就是要喝水?而且他讓一個男人幫女人倒尿袋,她不會覺得羞恥嗎?就算是情勢所迫逼不得已,至少也不要說得那麼淡然吧。
「你很渴?」他不自禁地問。
她慢慢地說:「腸胃太久不用了,要重新適應。」
楊覺得她更加像乾屍了,不論是要水,還是剛才的說話,她都是沒有任何表情。
「你為什麼要吸毒?」楊問。
女人稍微翻了個身,他居然感到她是在斜眼瞪他。真是個膽大妄為的吸毒者,難道她不知道「身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這句話嗎?
「你可以叫我李,但最好不要問我的吸毒史。」她說。
天氣變冷,又逐漸回暖,日曆在一頁頁翻過。痛苦仍在繼續,女人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好。
一次任務裡,楊負傷回來。右肩鎖骨下被開了個洞,血流不止。為了防止被人追蹤,他用塑膠袋把傷口牢牢堵住,血液倒灌入胸腔,壓迫了肺部,呼吸越來越困難。
用力開啟門口,用盡力氣撥打布拉德的電話,然而還沒有等按下接通鍵,他就陷入了昏迷。這次也許是要死了。他有一種很輕鬆的解脫感……
「這裡是哪裡?」楊猛然驚醒,然後感到渾身冷汗淋漓,右邊胸腔很痛,全身灼熱,還在低燒之中。他記起自己負傷,被倒灌胸腔的血液壓迫到窒息,因為失血過多而昏迷。
他打量這個不屬於自己的空間,大概是因為這種陌生感讓他即使在昏迷裡也被驚醒過來。
這裡是布拉德的家,可是他記得電話沒有撥出……傷口被處理過了,包紮得很結實。
布拉德急衝衝地進了臥室:「你躺下,不想傷口裂開就給我像個傷患躺著別動。」
「我怎麼到了你這裡?」
「你的房客打的電話,是他給你做了緊急處理。」布拉德把楊放倒,「後來卡爾幫你動了手術,現在是術後第三天。」
「房客?他?我沒有房客。房子裡只有我一個男人。」
「咦?那那個長得像難民營的傢伙是誰?穿個寬大的白襯衫,像是偷別人衣服穿似的。」
「……」
楊不顧布拉德的阻止,執意讓他把自己帶回家。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心情這麼急切,為什麼如此想要看到心目中的奇蹟。
他虛弱地靠在布拉德身上,翻找鑰匙開啟門。李只穿一件他的襯衣——她也只能從他的衣櫃裡找衣服穿——光著下肢從書房向洗手間走去。她手裡拿著一盒從冰箱翻出的牛奶,嘴裡叼著吸管。
好像骨架在走動。楊想。這很反常,半年多沒有下地的人不經過復健是不可能隨意行動的,而且她還是被束縛在**的。
李鬆開吸管,露出一個骷髏般的微笑:「為了擺脫那些皮帶,我把你下架床給拆了,是為了幫你打電話找人,我可不負責賠償。……我的身體好像有點奇怪,你那雙開門大冰箱裡的食物被我用光了,我會還你餐費的。」
她歪著頭又想了想,忽然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你回來了。」
楊傻傻地愣了愣。
「嗯,我回來了。」他回答。
李舉起牛奶盒跟他們擺了擺,繼續向洗手間走。
而楊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捧著自己的腦袋,捂住眼睛,低低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