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屹忱從大理回來以後,先在大伯家待了幾天。
——謝鎮麟和邱若蘊又不知道跑哪裡出差,大概還要一會兒才能回來,他自己在家也很無聊。
堂哥謝寬比他大兩歲,這時正是大二放假賦閒在家。因為學的是金融專業,所以在本地隨便找了個證券公司實習。
但因為做什麼都是半吊子,所以這實習也很不上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找著機會就在房間裡打遊戲,要不就是和女朋友影片聊天。
那不務正業的樣子氣得秦淑芬要拿鞋拔子打他:「人證券公司領導還是看在你老爹的面上才讓你進的,你要被踢出來了我們可沒這個老臉再去撈你。」
然而謝寬是那種臉皮奇厚無比的,淡定道:「那就別撈。讓我在池塘裡盡情地仰泳。」
「……」
因為有了參照物,所以秦淑芬格外疼謝屹忱。
不過謝屹忱知道,他大媽本質上是個商人,精得很,一分一毫都掰扯得清楚,前腳讓他給恬恬教數學,後腳又讓他去社交軟體上聊天。
下午張餘戈和林舒宇約他去打壁球,因為運動量過大,導致現在到了晚上肌肉還有些痠疼。
秦淑芬給謝屹忱搞了個單獨的臥室,格局不比謝寬那間差,還附帶一個大陽臺。他洗了澡就很快上床。
正準備放手機睡覺,一個未知號碼的來電就彈了出來。
謝屹忱頭髮溼漉漉的,直起身來靠著床頭,低著眼沉默須臾,點選結束通話。
這次這號碼沒那麼窮追不捨了,也沒發什麼長篇大論過來給他壓力,謝屹忱本來沒放在心上,誰知第二天白天回家拿東西時,直接在別墅裡見到了本尊。
章悅穿著很得體,在陽臺光線好的臺几上幫謝鎮麟插花,兩人有說有笑,連謝屹忱揹著包在旁邊站著看了一會兒都沒發覺。
還是章悅先看到他,表情詫異了一下,才端莊笑道:「屹忱回來了?我以為你今天也住在大伯家呢。」
謝屹忱抱著雙臂倚在陽臺門邊,漫不經心道:「阿姨好。」
他沒搭前面的話,不過章悅也很習慣這種態度,自然地洗了手走近:「在大理玩得怎麼樣?你爸傳照片給我了,風景很不錯。」
「嗯,挺好。」
謝屹忱這時候才轉向謝鎮麟,懶洋洋地叫了聲「爸」。
謝鎮麟看他一眼就知道,惹他不高興了。
他其實沒打算讓謝屹忱看到,想著早上在家待一會兒就出去,沒料到還是給撞了個正著。
謝鎮麟心平氣和道:「行李放在你大伯那?」
「嗯。」謝屹忱打量他,「您這是忙完了,可以歇一會兒了?」
「還沒有。」謝鎮麟稍頓一瞬,「估計得等下週,大概週二吧,你可以跟我去公司轉轉。」
他們做的是saas,還是對接b端客戶的軟體應用,幫助企業更好地去做資料方面的智慧運營管理。企業單獨研發一套it系統成本較高,不如外包給他們這樣的第三方,有現成的模組,效率更高。
客戶是企業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不對c端消費者,在市場上可能並不是人人都耳熟能詳,知名度沒那麼高,但恰恰可以因此悶聲賺錢。
謝屹忱知道,他爸說這話也不是在跟他商量,淡淡點了下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沒看到劉阿姨,是他們家的傭人,應該是很有眼色地回房間了。
這時章悅熟門熟路地到廚房裡拿水果,洗了切到盤子上,端出來給謝屹忱:「來,屹忱嚐嚐,新鮮著呢。」
看他吃了兩塊,又問:「既然碰上了,不如中午一起吃個飯?」
謝屹忱看了謝鎮麟一眼,謝鎮麟很快道:「你不用操心他,他有自己的安排。」
他讓章悅去沙發上先看會兒電視,自己則拉著謝屹忱進屋。
等到關了門,謝鎮麟才稍頓一瞬,解釋道:「阿忱,沒跟你說我昨晚回來,是因為就在這邊待一天,馬上又走了。」
就待一天,先見的是章悅而不是他,還不如不解釋。
謝屹忱低著頭笑了下,嘴角卻沒什麼弧度:「嗯,知道了。」
看他這樣子,謝鎮麟嘆口氣:「爸爸這段時間確實忽略了你,要不這樣,等下週你媽媽也回來,咱們出國玩上一段時間。」
然後又找個記者隨行,拍一些家庭美滿幸福的照片嗎?
房間裡擺著茶桌和茶具,謝屹忱隨手拿了一隻小巧的紫砂杯,放在掌心裡心不在焉地把玩。
「你想去哪,去土耳其和瑞士怎麼樣?或者在國內,香港和澳門也行。」
謝鎮麟應該是有點疲倦,經營公司的壓力挺大,都體現在神態上了。謝屹忱本來想說什麼,此刻也都壓了下去。
「旅遊就不必了,沒幾周我就要去北京了。」他抬起眸,挺認真地說,「我就是有件事兒,還是得和你們再溝通一下。」
謝鎮麟:「你說。」
謝屹忱笑笑:「您和我媽玩這麼新潮的婚姻模式,我雖然不能苟同,但最後也接受了,這是對你們的尊重。但我希望你們也能尊重一下我,不要再把人帶到我的面前,也不要再讓他們來找我。」
他把杯子重新放在桌面,略一抬眉道:「不然下次再接受採訪,我真笑不出來了。」
謝鎮麟自知理虧,對他這種夾槍帶棒含沙射影的暗諷也沒生氣,好脾氣地應:「行,下次不會了。」
「你章阿姨就是熱心,我回頭說說她,然後之後找個機會也提醒一下你媽……你呢,生活學習上有什麼需求儘管跟我們提。」
謝屹忱靠在沙發上,表情不置可否。
隨便聊了一會兒,謝鎮麟想到什麼:「對了,杜駿年找我來借錢,你說我要借嗎?」
這就是之前和寧歲提過的那個做短影片的表哥,謝屹忱愣了下:「他怎麼了?」
「說是公司被一個大的網際網路龍頭看上了,但他不想賣,所以對方就找之前的一些風投股東惡意收購,還要把他踢出管理層。杜駿年現在來找我入股,大幾百萬吧,希望能把控股權給保住。」
謝鎮麟問他:「你有看過他那個軟體嗎?做得怎麼樣?我是不太想和這些親戚纏在一塊兒,到時候分割利益的時候說不清,出了事也只能悶聲吃啞巴虧。」
他爸是那種典型的商人思維,比秦淑芬更有過之無不及。
謝屹忱客觀回答:「我覺得模式很新,在市場上也擁有了一定的份額,風頭正勁,這些大廠想輕易學這個模式估計還學不來,所以才想直接拿現成的。」
頓了須臾:「表哥做事靠譜,也很有責任感,我覺得他眼光很獨到,值得信賴。」
兩人小時候在一起玩過一段時間,會有感情上的私心很正常,謝鎮麟自己還是偏向不投資:「我再想想吧。」
兩人沒有多聊,謝鎮麟還要趕下午的航班,看了眼手錶:「從潮州給你帶了一些小玩意兒回來,放客廳裡了,一會兒記得去拆。」
眼看著他要開門走出房間,謝屹忱忽然叫住他:「爸。」
「嗯?」
他不帶情緒地撩了下眼皮:「我想問,你真覺得這樣有意思嗎?」
謝鎮麟回過頭來靜靜看著他,一時沒有出聲。
兒子在不知不覺間長大了,身高早已超過他,五官也俊朗出眾,遺傳了他和若蘊身上所有最好的特質。
謝屹忱比同齡人要成熟很多,但謝鎮麟最欣賞的,還是他目光裡那種少年人敢問天高海闊的膽識氣魄,以及尚未被世俗磨平的鋒芒稜角。
所以謝鎮麟一向是以最平等的身份與他對話。
他輕嘆了口氣:「阿忱,我知道你一直以來,並不認可我和你媽媽的行為方式,但你要知道,做利益共同體,遠比被愛情捆綁在一起更加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