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太后之一

千山記 石頭與水 第2頁,共2頁

穆梵這才第一天當皇帝,就愁的了不得。

薛相道,「此事,既是世祖皇后遺旨,陛下與我等也唯有遵旨的。不若,將此遺旨給大長公主一看,倘大長公主哪裡不解,臣等可代為解答。」

穆梵一嘆,「也只得如此了。」

文康大長公主還在慈恩宮哭親孃,儘管這個親孃糊塗,時常讓人操心,但,親孃就是親孃,親孃再糊塗,對她亦是最好的。文康大長公主哭的傷心,見穆梵親來勸她,文康大長公主頗是熨帖,覺著穆梵仁厚,泣道,「太皇太后這裡有我,陛下還需保重龍體。」

文康大長公主這般明理,穆梵更覺難以啟齒了。

穆梵嘆口氣,道,「姑祖母,朕有事,想同姑祖母說。」

文康大長公主道,「何事?」

穆梵乾脆命人將諸皇子藩王也都請到了慈恩宮,連帶大長公主、長公主都在,穆梵命薛相將世祖皇后的遺旨取了出來,文康大長公主一見世祖皇后的遺旨就是眼前一黑,虧得長泰長公主及時扶了婆婆兼姑媽一把,文康大長公主此方沒有跌倒。大家都是皇家出來的,智商也都正常,自然曉得這道遺旨代表著什麼。

文康大長公主目若寒霜,先問,「內閣可驗過遺旨真假?」

薛相躬身道,「臣等已接先前宮內封存的世祖皇后手書對照過了,字跡皆是世祖皇后親書,印章亦是鳳印無疑。」

文康大長公主捏著世祖皇后遺旨的手都在微微發抖,咬牙問,「不知皇后從哪兒得來世祖皇后遺旨?」

穆梵薛相等都不能答,誰也不敢去問謝皇后啊。

文康大長公主起身道,「我不必陛下為難,我自己去問就是。」

文康大長公主直接去了鳳儀宮。

鳳儀宮內,謝皇后依舊坐於窗前,靜看窗外梧桐,三月微風和暖,梧桐樹的葉子在風中嘩嘩作響。樹下朱漆遊廊掛著的兩籠百靈鳥兒在歡快的歌唱,伴著風聲樹聲,就是自然的樂章。

謝皇后自窗子看到了急步而來一臉隱怒的文康大長公主,文康大長公主也已是老了的,花白的頭髮,再如何保養仍是細紋橫生的臉龐,憔悴、疲倦、憤怒,種種交織的神色在對上窗內靜坐的謝莫如時,文康大長公主不禁停下了急促的腳步,她老去的雙眸望向謝莫如,謝莫如亦看向她,鬢間一縷銀白在陽光下刺眼灼目。

文康大長公主忽而便將步子放緩了,她放緩了腳步,整個人都恢復了以往的從容與端貴,她沒有進去,只是去了謝莫如的窗外,與謝莫如一窗之隔,文康大長公主道,「不知娘娘何時得此世祖皇后的遺旨?」

「很早,太皇貴太妃還活著的時候。」

「我不明白,娘娘為何那時沒拿出來?」文康大長公主深知母親與謝莫如之間的嫌隙,以往,文康大長公主以為謝莫如寬厚,已將前事放下。今謝莫如在母后身後立刻取出這道遺旨,可見亦未有一日忘記當年母親對她的苛待。

「太宗皇帝是個孝順的人,先帝,亦是個孝順的人。我自然不是為了太宗皇帝,也不是為了大長公主,您二人,對我有什麼恩義呢?我為的是先帝,不欲令先帝為難罷了。先帝,是個心軟重情的人。」謝莫如望向鳳儀宮外的天空,「是先帝,將我帶到鳳儀宮的地位,我為先帝,願意做出一些讓步。但也僅止於此了。」

文康大長公主的眼睛紅腫,低聲道,「你還是記恨輔聖之事?」

謝莫如平淡的模樣,平淡的口吻,「我很早就與人說過,輔聖公主求仁得仁,我沒什麼好記恨的。只是,當年胡家與胡太皇貴太妃一手推動我和親之事,令我母親自盡,此事,我此生不忘!」

文康大長公主臉色驟變,謝莫如看向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溫和,道,「我知道,這件事,與大長公主無關。」

文康大長公主苦笑,「我母親做下的事,與我無干?」

「倘我記恨於你,這些年,不會與你親近。」謝莫如緩聲道,「如大長公主對胡太皇貴太妃離逝之痛,胡太皇貴太妃已近九旬高齡,榮華富貴大半生,大長公主都悲痛至此。當年,我的母親,不過三十幾歲,我生來未見她歡樂,她為我而自盡。我當年之痛,勝大長公主百倍!」

文康大長公主臉上的血色彷彿被這一句「我當年之痛,勝大長公主百倍」而抽空,文康大長公主臉色雪一般的白,靜立一時,卻是無言,默默轉身離去。

胡氏之事,滿朝震驚。

胡承恩公求到文康大長公主這裡,文康大長公主未見他們。

至於永安侯兼禁衞大將軍李宣,他現在忙著宮中城內的安穩還來不及,日夜在宮中當值,連回家的空都沒有。

便是致仕的老永安侯也要每天進宮哭靈致哀,整個李家,要說還稍有些空閒的就是文康大長公主第三子李穹了。可李穹,他今不過五品,也管不了這些事兒啊。倘李穹能管,胡氏是他外祖母,他又豈能願意看到胡氏失去太皇太后的尊榮!

老永安侯得知此事,與承恩公道,「我說句話,你自己掂掇著辦?」

承恩公急的滿嘴生瘡,見老永安侯肯指點一二,如同末路之人見到救命稻草,連聲道,「姑丈只管吩咐就是?」承恩公府胡家是太宗皇帝的母族,自然也就是文康大長公主的母族,今承恩公輩分低,算起來得喊文康大長公主一聲表姑的,故而,稱老永安侯為姑丈,也是不差的。

老永安侯嘆道,「既有世祖皇后遺旨,先胡太皇貴太妃已遷出慈恩宮,往天賜宮停靈。承恩公,本是外戚之爵啊!」你這急惶惶的,還想保住爵位不成?就是今上新登基要施恩,但胡氏已失承恩公尊位,謝皇后抓住胡家這事兒不放,奪爵那是應有之義。就是謝皇后不提這事兒,胡氏已降為太皇貴太妃,你胡家憑什麼得此公爵?御史先得不幹!何況,人走茶涼,自太宗皇帝過身,胡家便跌出一流權貴的行列了。好在,先帝仁厚,未拿胡家如何。今上,唉,今上還年輕,謝皇后的手段,便是先時不曉得,經過胡太皇貴太妃一事,也當曉得了吧?還想保爵位,別做夢了!胡家上書辭爵,才算明白!

承恩公一聽這話,卻是臉色一白,險癱地上去。

老永安侯一嘆,也沒說話。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倘沒有那道世祖皇后的遺旨,凡事還好說,畢竟胡家是太皇太后的孃家,這公爵之位,只要現下承恩公在,只要不出什麼問題,一直做到死,也是理所應當。但世祖皇后遺旨一齣,原本的太皇太后直接降為太皇貴太妃,太皇太后的銜都沒保住,憑什麼你胡家還能得享外戚最高爵位——承恩公一爵呢?

承恩公儘管癱的厲害,心下卻也知道,老永安侯這話……是……是對的……

哎……

只是,如何甘心呢?

老南安侯也要回朝奔喪,這次是承恩公他爹,老承恩公去找上了弟弟,老南安侯道,「倘還有別個法子,兄長只管吩咐。」

老承恩公要是有法子,也就不來找他弟拿主意了。

老南安侯暗歎:一朝天子一朝臣哪!先帝仁厚,先帝在時,總是講些情分的。今先帝一去,謝皇后是要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了!

胡氏之事,便這樣定了下來。

承恩公府胡家的兩家最有權勢的親戚,一則文康大長公主,一則南安侯府,兩家都無法。承恩公也只得上折請求辭爵。

穆梵準了。

由此,胡氏尚未發喪,胡家已自一等公府跌落至尋常官宦之家!

甚至,還不如尋常官宦之家。

尋常官宦之家,哪家能與謝皇后結仇呢?胡家就能!

完了,哪怕胡家尚在,權貴圈裡都知道,胡家家了!

而且,胡氏既非後位之尊,自然也沒資格合葬太|祖皇帝陵了。

文康大長公主是很希望母親以太皇貴太妃的身份與太祖皇帝合葬的,長泰長公主與永福長公主親自去向謝皇后求情,謝皇后嘆道,「世祖皇后遺旨之事,兩位長公主也都清楚的。太|祖皇帝泉下有知,又怎能不知道此事呢?世祖皇后,那是太祖皇帝的親生母親,為我東穆開國立下汗馬功勞,她留下的遺旨,竟被太宗皇帝無視。礙於皇家顏面,這事,自然是不能為天下人知,可你我身為皇家後人,又怎能不知道不明白?我不曉得太祖皇帝泉下有知得知此事是個什麼樣的心情。但做兒子的,總不會希望有人拿著自己親孃的遺旨不當回事吧。至於太皇貴太妃,太宗皇帝忤逆世祖皇后遺旨,還不是皆因太皇貴太妃而起嗎?此等禍端,難道讓她與太祖皇帝合葬?太|祖皇帝願意嗎?」

永福長公主與胡太皇貴太妃的情分最深,聽謝莫如稱太皇貴太妃為禍端,極是不悅,面兒上不好顯出來,話卻是不大中聽了,道,「皇祖母一樣是娘娘的長輩,就當為著長輩的心願,只當盡孝了。娘娘一向寬和,怎麼就在這事兒上過不去了呢?叫人知道,豈不說娘娘心窄。」

永福長公主這話一齣口,長泰長公主就知要壞事,不待長泰長公主圓場,謝皇后已是道,「我心窄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我要不心窄,焉能養育今上呢?還是說,我是看中今上母族無人,好拿捏,嗯?是不是?」

謝皇后眼中冷厲,永福長公主額間的冷汗當下就下來了,這話,是,是她私下說的!而且,她私下不只與一人說過。只是,謝皇后如何會知道?

謝皇后冷冷道,「我既不聾也不瞎,還能聽還能看。為長公主著想,我與長公主之間,彼此還是存些顏面吧!」

永福長公主頓時臊的滿臉通紅,若換當年,她必然要與謝莫如翻臉了。只是,她還是當年帝室嫡出的公主,謝莫如卻不是當年出身尷尬無可依仗的小女孩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