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東宮之十

千山記 石頭與水 第2頁,共2頁

說到此事,江行雲不禁笑道,「以往看六公子沉默少言,內裡卻是個促狹的。」

謝莫如笑,「這才真是狐假虎威。」說的江行雲一樂。

內有江行雲,外有張長史,六郎想不順利都難。何況,五皇子縱先時未得封太子,但在帝都形勢一片大好,六郎年少,便是真有什麼事,也連累不到他身上。此間種種,蜀中官員不會不多思量,縱他們是地頭蛇,得罪了六郎也沒好處。

謝莫如與江行雲說著話,六郎到了宮裡。

穆元帝聽說六郎在外求見請安,抬手止住了李相的話,命人召孫子進來。見六郎衣飾齊整,人也精神,舉步間小胸脯挺的直直的,穆元帝先有了三分笑意。待孫子請安見禮後,穆元帝笑,「起來吧,朕算著你這兩日也該到了,可回家了?」問到「回家」二字,穆元帝便不禁鬱悶,做太子的不住東宮,硬是把家搬到宮外,可真是……

六郎聲音清郎,不急不徐稟道,「回皇祖父的話,孫兒回過家了,見到了母親。母親說,孫兒是奉旨回都,該來宮裡向皇祖父述職。」

穆元帝聽的呵呵直笑,「你這麼小,也知道述職啊。」

「孫兒替父親就藩,對蓉城也是有些瞭解的。」

「那說說吧。」

六郎便把蓉城的事大致說了說,包括蓉城有多大,現下多少百姓,府學多少學子,秀才多少人,舉人多少人?六郎說的樣樣清楚,還有蓉城現下米栗多少錢一斤,三年來氣侯如何,今年夏季收成如何。還有蓉城的道路交通,民風民情,六郎都能說上一些,當然,不會太深入,但相對於六郎的年紀,就很讓人驚喜了。穆元帝臉上笑得菊花一般,道,「不錯不錯,可見是用了心的。這些是誰教你的?」

「是薛先生讓我留心的。薛先生說,學問分兩種,有書上的學問,也有民間的學問,讓我都要慢慢學著。」

穆元帝笑對幾位大臣道,「薛先生事事明白,難得良師。」

幾人皆稱是,先是拍穆元帝,「教孫有方」,再拍薛帝師,「良師良相」,繼而拍六郎,「天資聰穎」。六郎在蜀中聽慣馬屁,很沉的住氣,只是微微溫和的模樣,這讓穆元帝看在眼裡不禁暗自點頭。

穆元帝對六郎的對答很是滿意,只是,眼下還有政務要處理。穆元帝遂道,「讓於汾陪你去太后宮裡請安,待午間過來陪朕一道用膳。」

六郎連忙應了。

於汾服侍著六郎去慈恩宮,胡太后見著三年未見的重孫自又有一番歡喜。慈恩宮裡公主貴妃郡主皇子妃皇孫妃們都在,因六郎年紀尚小,便是貴妃也是五十幾的人了,並不需避嫌。胡太后拉著六郎說了一通話,又命宮人捧了果子與他吃,六郎陪胡太后說了幾句話,就讓去詹事府給他爹請安,胡太后問,「誰與你一道過來的?」

六郎道,「皇祖父讓於公公陪孫兒一道過來的。」

慈恩宮裡除了胡太后,沒有傻子。於汾近年來於御前頗得體面,他自是比不得大內侍鄭佳,但也是御前紅人。穆元帝著於汾跟隨六郎,可見穆元帝對六郎起碼是疼惜的。六郎是謝莫如一手養大,此刻,心思靈透之人不禁多想幾分。暗道,謝莫如不禁是籠住了太子,看來是連後路都在鋪設當中了。

胡太后聽說是於汾跟著六郎,點頭道,「嗯,他是個穩妥的。去吧,哎,你們原是住在東宮的,就是因謝氏,鬧得一大家子搬了出去,眼下你也得住外頭了。」

六郎垂下眼睛,輕聲道,「自然是父母住哪兒,做兒女的住哪兒。東宮雖貴,萬事還以孝為先。」

胡太后不愛聽這話,擺擺手,「去吧。」

六郎又去詹事府見父親,太子簡單問了幾句,摸摸兒子的頭,「這幾天你母親常唸叨你什麼時候回來呢,先回家吧,一會兒我也就回了。」

六郎道,「皇祖父說,一會兒讓孫兒陪他用午膳。」

太子點頭,「那你先去後頭歇一歇。」

六郎行一禮去了。

六郎的迴歸令太子一家頗為喜悅,任何時候,一家團聚都是喜事。尤其,六郎還是頭一遭見三個嫂子,還有小侄子,六郎見小侄子玉雪可愛,頗是喜歡,道,「他長的可真好看。」再見到二嫂的大肚子,六郎驚的瞪圓了眼睛,六郎取笑,「怎麼,沒見過?」

六郎瞧一眼小侄子,再掃一眼二嫂的肚子,想象了一下,道,「也不大,就是,跟揣了個東瓜似的。」把全屋人都笑翻了。

二郎想了想,道,「也差不多,大侄子生下時,比冬瓜還小一些。」

趙氏不禁嗔丈夫一眼,她初有孕時聞知兄長戰死之事,傷心過度下,身子便有些不妥,一直吃著安胎的藥,自己起臥亦格外小心,眼下也將到預產期了,趙氏更是格外小心。但被小叔子如此打趣,也有些不好意思。幸而小叔子年紀還小。

六郎帶回不少東西,有孝敬長輩的,還有給兄姐的,三位嫂子的,當然,小侄子的也有一份。待第二日整理妥當,讓侍女送了去。

三郎讚道,「六郎帶回的蜀錦委實不錯。」還說,「你去蜀中這幾年,也格外會穿衣打扮了。」

六郎道,「都是雲姨叫人給我做的衣裳,我總覺著有些花。」

「哪裡花哨了,多俊俏啊。跟我說說,蜀中人物如何?」

六郎道,「慢悠悠的,不似帝都。氣侯溼潤,時不時就要下雨,冬天並不很冷,夏天也不很熱,就是當地人說話口音不與帝都相同,有些軟又拉的很長,卻也能聽懂,並不似咱們在閩地時,完全聽不懂。」說著,六郎還學蜀中人的音調說了兩句話,三郎聽的哈哈大笑,道,「兵部就有一位主事是蜀人,說話就是這樣,綿長的調子。」

昕姐兒也跟著問,蜀中人平日裡吃什麼穿什麼,有什麼新奇的東西沒有。連四郎五郎聽六郎說蜀中風景人物都聽的入了神,覺著蜀中當真是個好地方。

六郎回帝都,於太子一家是喜事,但於帝都城而言,只能算是小事。六郎論出身只是太子庶子,當然,他自幼為嫡母撫育,當初能代為鎮守藩地也是由此而來。可眼下,六郎論年紀不過十二歲,遠未到能參與政治的年紀。論身份,謝莫如地位堪憂,覆巢之下,六郎的地位似乎也出現了絲絲危機。

所以,更多的人,未將謝太子妃的後路放在眼裡。

六郎到帝都未久,紀容將軍來帝都述職。因其戰功卓著,穆元帝頗為讚賞,只是其人形容有些可怖,不為別個,自額角到下巴,一道斜慣整張臉的巨大傷疤蜿蜒於皮膚之上,乍見之此,頗是駭人。不過,這並不妨礙紀將軍英武戰功,穆元帝對於有本事的人,並不介意相貌如何。何況,縱有此等可怖傷痕,猶能看出當年未傷之時,紀將軍之俊美。

謝莫如沒見紀將軍,她召紀太太江氏到皇子府說話。江氏的規矩還是新學的,接到謝莫如的請帖,頗是忐忑,說來她也是一代奇人,只是礙於出身,也就是嫁與紀容後方見了些個官宦夫人,但太子妃這一檔次的,是再沒見過的。至於胡太后,胡太后沒有穆元帝的提醒,根本不知道帝都來了這麼位三品武官夫人。就是知道,依江氏的誥命,見與不見,也在胡太后兩可之間。

謝莫如卻是願意見一見江氏的,江氏雖有些侷促,其他方面還好,謝莫如一向寬和,只是問了些蜀中閒話,江氏仔細答了,心下忖度著,卻是看不出太子妃對她的回答倒是滿意還是不滿意。謝莫如與她略說幾句,最後道,「我聽過一些你與紀將軍的事,你們都不容易,聽說你們新婚之喜,這裡有幾樣東西,算是賀你們的吧。只盼你們日後,事事順遂,攜手白頭。」

江氏連忙起身謝賞,帶著東西走了。

江氏回到驛館,把謝太子妃賞的東西給丈夫看了,道,「太子妃娘娘好生和氣的人,虧得我先前擔心許久。」

紀容並沒有對「太子妃是否和氣」發表看法,看過賞賜,見還有套小女孩兒的首飾,指了道,「這是給阿贏的。」江氏與第一任丈夫育有一女,隨了江氏的姓,大名叫江贏。

江氏道,「太子妃娘娘果然訊息靈通,還知道阿贏的事。」

「娘娘既召見於你,自然是清清楚楚的。」

江氏問,「你說,娘娘為何召見我?我這心裡糊塗的緊。這帝都,別個不多,富貴人家多的是,咱們在老家算是出人頭地的。可自打往帝都一來,我就知道,咱在帝都還不算啥呢。」

「你我皆寒門出身,也沒什麼值得太子妃娘娘另眼相待的。聽說,這位娘娘規矩法度最是嚴謹,約摸就是想見見你吧。」紀容倒是知道一些太子妃的傳言,但他官位不顯,在帝都也實在沒什麼能力。想了又想,只得說是太子妃是對他夫妻二人另眼相待了。

紀容頗有自知之明,謝莫如見江氏,的確沒什麼政治目的,憑紀容的官位,現下在帝都不說不上話。謝莫如之所以見江氏,只是想見,便見了。

如果非要問理由,謝莫如的理由就是,「一個男人如何,見一見他的妻子就知道了。」

紀容的到來依舊不能對帝都詭譎的局勢有任何影響,不過,他運道不錯,趕上了「立太子妃」的第一波巨浪!在流言醞釀一段時間後,終於被寧允中的一封奏章打破。

寧允中,字伯卿,曾官至太子詹事,國子監祭酒,翰林掌院學士。當然,隨著悼太子倒臺,這些官職均被削去,如今,他是悼太子陵的修陵使。都被貶至給太子修陵了,寧允中還能有什麼前程不成?不想,此人就以這種石破天驚的方式重新回到了朝廷的視線之內。寧允中上書,為天象箴言故,請封王妃謝氏為護國天女,著往靜心庵為國修行,以安民心。

這一封上書,並非滿朝皆驚,而是滿朝都沒了聲音。

太子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大怒道,「如此逆臣逆行,孤算是天了眼界!今日為些個小人流言就要讓太子妃去庵中修行,明日再有小人放些流言,是不是就輪到孤了!後兒個就是父皇!大後兒個來個箴言,江山所有,當歸寧氏。是不是就要把江山讓給他寧允中來坐了!」

寧允中此書狠辣,太子的反應也稱得上毒辣,連穆元帝都望向五兒子,一時忘了言語。

倒是謝莫如聽聞此事,與李九江道,「這姓寧的,也活得夠久了。」

李九江微一傾身,隔日,悼太子陵就塌了。

於是,寧允中沒能在朝中奮起,調查悼太子陵修建事故的工部侍郎就趕往了悼太子陵所在,連夜將寧允中提送帝都,關與刑部審理。

謝莫如與謝老尚書道,「我要他滿門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