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到了秋冬進補的時令,二郎一向養生有道,於是,臉色更見圓潤了,道,「今年好幾位堂兄成親,內務司都要入不敷出了,得省處花錢。何況,宮宴一向浪費頗大,我就想了這法子。就是菜量減了三成,其實也沒大動,無非是賞下去給宮人內侍們吃罷了。」
中秋後,八月十六的早上,家裡終於吃到了二郎大力推薦的雞肉餛飩,特意請了太平居的廚子來王府做的。二郎先咬了一口,慢慢的細品這餛飩的味道,良久感慨一句,「果然不愧我神仙雞做出來的雞肉餛飩啊!」
五皇子聽的唇角直抽,心說,不就是一碗餛飩麼。
謝莫如嚐了個餛飩也道,「這雞是養的不錯,肉質肥嫩正好,太平居里這調餡的手藝也好。」
二郎立刻命侍女拿了五兩銀子賞這廚子,還特意叮囑一句,「拿我的私房,不要走公賬。」
「沒聽說過賞錢還能走公賬的,」三郎自來嬌氣怕蕩,舀著個餛飩且吹呢,嘴裡倒是不耽擱說話,與父親道,「皇祖父可真有眼光,叫二哥管內務司。咱家沒有比二哥更會過日子的了。」
五皇子端嚴著一張臉道,「你皇祖父也說你二哥把內務司管的好。」
三郎心說,內務司非但好管,內務司總管是新換上的不說,也沒別個皇室人壓二哥一頭,可不盡是二哥做主麼。他在兵部,啥都得看大伯臉色。
五皇子與二郎道,「把你那雞給你四伯家送幾籠。」
二郎正色應了,與他爹道,「是神仙雞。」
五皇子評價,「挺會取名兒。」
待吃過早飯,五皇子帶著兒子們上朝的上朝,上學的上學,三郎往日都是騎馬的,今天卻是強鑽到父親的馬車裡去,悄悄瞧一眼父親的臉色才道,「父王,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看你就像個有事的樣子,說吧。」五皇子道。三兒子自小就似有多動症,一向從不乘車,這會兒突然跑車裡與他同坐,沒事才有鬼。
三郎低聲道,「永安駙馬什麼時候回朝啊?」
「你問這個做甚?」五皇子只管不動聲色的抄袖坐著。
三郎道,「我們兵部,沒個尚書,都是侍郎代尚書職,也不是個常法。」
「這不與你相關。」五皇子道,「你剛進兵部,是叫你學著當差,跟你大伯好生學就是。」
三郎道,「大伯防我跟防賊似的,天天叫我職方司整理軍圖軍略的,連車駕司都不叫我挨邊兒,我能學個啥啊?」
「放肆!」五皇子臉色一沉,斥道,「你大伯是你的長輩,有你這樣說長輩的!要是職方司無用,朝廷怎會設此一司?職方、車駕、清吏、武庫,四司同立,哪個為輕哪個為重?莫不是你覺著油水重就為重,沒油水的就為輕了?輕狂!連職方司的事你都沒鬧明白,你還能做什麼!」一路上把三郎罵的臉色泛白,要不是三郎心理素質好,非得能嚇出毛病來不可。
給他爹訓了一路,三郎也不敢提叫永安駙馬回朝的事了。其實三郎頗有心眼,他是想著,現下永安駙馬不在,故而兵部就是大皇子一手遮天,待永安駙馬回來,三郎自己便也有些可為之處了。起碼,能弄個好差使噹噹是沒問題的。結果,剛跟他爹一提,事兒沒辦成,挨頓臭罵,委實得不償失。
五皇子晚間也與妻子說呢,「不知不覺的,孩子們就長大了。三郎這小子,心眼兒太活,蹦蹦噠噠的,就想一步登天。」別人在衙門裡熬了多少年,經了多少事,方有今日地位,你一皇孫空降就想掌實權謀好差,這不是發夢麼?便是五皇子當年在禮部,也是做了幾件驚動朝廷的大事,方掌了禮部實權。
謝莫如笑,「三郎今年才十七,殿下想想,您那時候還沒當差呢。要說跳脫,小唐以前跳不跳脫,現下不也出息了。三郎一向靈活,靈活的人,腦子快,法子也多。三郎想的這法子,正經可行。」
「怎麼,不真要永安姑丈回朝不成?」
「此事殿下不要管,多磨一磨三郎,有謀略不是壞事,可這世上的事,還是得踏踏實實的,一步一個腳印的來。三郎是皇孫,家裡可以幫他,但倘換個身份,若他出身平民,難不成就沒法子了?」謝莫如笑,「三郎不是個笨的,讓他慢慢來吧。」
五皇子笑嘆,「這小子……」又道,「當著孩子的面,不好說大哥的不是。只是要我說,大哥也太心窄了些。」防他兒子如防賊,把他兒子安排到冷僻部門,雖然五皇子有想煅練兒子的意思,心下到底對大皇子此舉不大痛快。
謝莫如道,「宮裡趙美人眼瞅要臨盆,倘能誕下皇子,趙貴妃在宮裡愈發要得意了。」
夫妻倆私下說話,五皇子也沒什麼避諱,悄聲問妻子道,「那趙美人何等形容,自從生了十二弟,這好些年了,父皇在宮妃身上都不大用心,這位趙美人倒是有本事,連趙貴妃都能因此受益。」
「我去宮裡去的少,倒沒見過。聽四弟妹說,相貌雖好,在宮裡也不算特別出眾。不過,聽聞趙美人出身平民小戶之家,性子天真無邪,就是在慈恩宮也是愛說愛笑的,想來陛下是喜歡活潑人吧。聽聞趙美人現下雖是美人,可待遇上已是比照婕妤了。」
五皇子道,「畢竟孕有皇子呢。」
說兩句父親的八卦,五皇子一笑而過。
其實,能叫五皇子都八卦一回,可見趙美人委實不簡單。
自蘇皇后過逝,謝莫如在宮裡的訊息不大靈通,但也知縱趙美人有妊不能承寵,穆元帝也時時過去探望。胡太后見趙美人得兒子歡心,何況肚子裡還懷著皇子,也頗給趙美人臉面,時時賞賜,一時間,趙美人便的寵冠後宮之兆。
這種情勢,一直到九月初,趙美人誔下十三皇子,達到頂峰。
穆元帝對十三皇子愛逾珍寶,甫一下生便賜名延淞,便是趙美人也是連升三級,直接跳過婕妤,位居九嬪之列的充儀。便是穆元帝對十三皇子的賞賜,也破了庶皇子之例,頗為豐厚。穆元帝龍心大悅,十三皇子的洗三禮自不消說,帝都誥命有資格去的都去了。
謝莫如也有幸去瞧了回十三皇子,奶團團的,還未長開的模樣,聽趙貴妃的說法倒更似趙充儀一些。謝莫如順嘴讚了一回十三皇子,謝貴妃看向謝莫如的眼神頗有些深意,但也只是淡淡一眼,謝貴妃便移開了眼睛。謝莫如心下疑惑,面兒上未表現出來,只是不禁又瞧了十三皇子一眼。趙貴妃已道,「吉時快到了,接了孩子給嬤嬤吧。」
奶嬤嬤過來接,謝莫如卻沒給,一手託著孩子的襁褓,笑道,「這孩子生得當真好,不哭不鬧的,我一入手,便捨不得還了。」她說著話,眼尾不著痕跡的掃過趙謝二位貴妃的形容,覺著二人臉色都有些不自然。還是謝貴妃打茬,笑道,「明年大郎二郎三郎一成親,你還怕沒孫子抱。」
謝莫如一笑,將十三皇子交給奶嬤嬤。
憑謝莫如的腦袋,想破頭也想不出,怎麼她一抱十三皇子,趙謝二人便這般不自然。總不至於怕她謀害十三皇子吧?這也忒沒來由了些。
此時暫且壓下不提,重陽節前,六郎叫人快馬自蜀中送來了兩盆綠菊,說是獻給皇祖父的。六郎信中寫了,這樣的綠菊,闔蜀中也只有兩盆,先送家來,再由父親獻給皇祖父。
這下子,闔家人都看了個稀罕,五皇子一高興,還請了四皇子一家過來同賞。四皇子都說,「以前只在書上看到過,說菊花有綠的,我都不大信,如今親眼見了,才知是真。」
四皇子妃也道稀奇,說,「這花兒是打哪兒找來的。」
謝莫如笑,「六郎信上說,蜀中蓉城每年重陽前都有萬菊會,各地花商參加比賽,評出前三名來。說這綠菊去歲便有了,今年六郎到了蜀中,聽說有此稀罕菊花,便購了來,命人送回帝都,獻予陛下。」
四皇子妃道,「怪道人家蜀中是天府之國,這樣稀奇的東西都有。」
三郎嘴快,跟四伯孃介紹,「說是蜀中一位書香門第家的小姐養出來的,這位小姐下生前一天,她家裡便做了個夢,夢到家裡花開滿園。自有這小姐一降生,略大些便極擅養花卉,也不知她何等本領,逾十年之功,養出這綠菊來。人家都管這姑娘叫菊仙。」
四皇子妃嘆,「果然是有些來歷,不然,斷養不出為等稀奇菊花來。」
三郎十分嚮往,「不知這們菊仙姑娘是何形容,能養出這般奇花,想來定也是一奇女子。」
四皇子打趣,「怎麼,三郎,你看花看得不夠,還要看人不成?」
三郎忙道,「四伯,我就一說,你可別誤會。」
四皇子正經臉,「嗯,四伯不誤會。」
三郎挨他爹一瞪,哼哼唧唧不開口了。二郎則道,「可惜只有兩盆,不然倒能嚐嚐,看這綠菊做鍋子如何?」
三郎忙道,「你可別暴殄天物,焚琴煮鶴了!竟要吃綠菊!你還有什麼不吃的不?我的天哪,這樣的花中仙子,竟然有人要吃它!哦!天哪!」三郎一幅捧心欲碎的詠歎調模樣!
四皇子夫婦笑的不行,二郎給笑的臉上微熱,道,「哪年不吃菊花鍋啊!我就一說,說實話,菊花鍋還是用白菊味兒最好,那些個名品,反而味道不好。」
三郎聽的都要暈過去了。
這兩盆家獻上去,穆元帝亦十分歡喜,笑與五皇子道,「六郎給朕的信裡早提過這兩盆稀世名菊了,朕還想著,你怎麼還不給朕送來,莫不是要密下朕皇孫孝敬給朕的東西不成?」六郎經皇祖父鼓勵,打著雞血去了蜀中,也時常跟皇祖父通訊。故而,穆元帝說起六郎十分親切。
五皇子笑道,「兒子哪敢密下父皇的東西,只是,兒子也是頭一遭見這等名品,昨兒一到,可是開了眼,忍不住請四哥四嫂也瞧了瞧,今兒馬上給父皇送來了。」又把這綠菊的出處,還有那菊仙姑娘的事兒跟他父皇說了一回。
穆元帝十分歡喜,因得此名品,還在重陽節辦了回賞菊宴,君臣做了不少歌頌綠菊的小酸詩,皇孫中,以四郎的小酸詩最好,拔了頭籌,還得穆元帝賞了兩方名硯。
重陽過後,入了十月,趙充儀出了月子,謝莫如進宮請安,正見到趙充儀也在慈恩宮說話,謝莫如一見趙充儀便愣了。謝貴妃心下一驚,連忙起身拉著謝莫如道,「你以前沒見過她,這就是趙充儀。」
謝莫如一愣之下很快回神,對趙充儀微微頜首致意,唇角略略一抿,心下冷笑,怪道趙充儀這般受寵呢,這眉眼倒與她母親有些相似。
謝莫如實在是,噁心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