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長公主的眼珠緩緩轉動,看向謝莫如與四皇子妃,最終定格在謝莫如臉上。大長公主的聲音很低,但還清楚,道,「湯。」
南安侯夫人命人取來參湯,服侍著大長公主喝了一劑。大長公主枯黃的臉色明顯好轉,謝莫如便知道這定是百年以上老參煎出的參湯,一劑參湯下肚,大長公主似是攢了些氣力,道,「你們下去,我與閩王妃說說話。」
南安侯夫人與四皇子妃便下去了,大長公主以目示意,謝莫如過去坐在南安侯夫人先時坐的太師椅中,謝莫如望著大長公主,沒有開口。實在是,她與大長公主無甚交情,開口也不過是說些「保重身體」的寒暄廢話。謝莫如相信,大長公主請她過來,不是要說這些話的。
大長公主看謝莫如坐下,便移開了眼睛,轉頭盯著頭頂的暗紋錦帳,輕聲道,「我這一輩子,榮華富貴不缺,且能善始善終,也是一樁福氣。」
謝莫如沒有什麼回應,寧榮大長公主似乎也不需要任何回應,她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囈語著,「我能善始善終,是因為我自始至終兩手空空,人供我,如供一面牌坊。我的母親能善終善終,是因為她終生不曾放開手裡的權柄,人懼她,如懼天地神明……我是真討厭輔聖姐姐,她活著時,我鮮少痛快過,她死了,我更不痛快……我其實也對不住她,哎,你比她更討厭……只是,誰叫你們有命呢……你們哪,終有一日要權握天下的……當年,母親臨終前,有一道密旨給了輔聖姐姐,後來至她過世,陛下命人搜查她的府邸,一直未見這道密旨。這許多年過去,陛下統治固若金湯,什麼密旨也不會對陛下有任何影響……若閩王兵敗江南,此事自不消提……倘閩王平定江南,其勢已成……陛下不會虧待他的兒子,但,閩王妃不一定就是太子妃……這件事,早晚會有人重提……你心下有個數……」寧榮大長公主斷斷續續的說完,額間已是一層薄汗。
謝莫如眉尖微蹙,如寧榮大長公主所言,這道密旨於穆元帝而言意義不大,穆元帝登基多年,便是有密旨,只要穆元帝一聲「矯詔」,估計朝廷連屁都不會放一聲。依穆元帝如今威望,如何會將一道過氣的密旨放在眼裡。不過,謝莫如還是道,「殿下的心意,我領了。」
寧榮大長公主道,「北昌侯與陝甘李總督……當年,搜查過輔聖府……」
謝莫如頜首。
把想說的說完,寧榮大長公主轉動眼睛再看謝莫如一眼,那一眼,說不上什麼情義,又帶著深深的疲倦,寧榮大長公主道,「別走了前人老路,去吧。」
謝莫如告辭。
寧榮大長公主給家裡留下的遺言是,好好守滿三十六個月的孝期。
時人父母喪,三年孝,一般都是二十七個月,寧榮大長公主獨要求子女守滿三年孝,不能不說是寧榮大長公主想讓家人避開時局的憂心了。
對於寧榮大長公主身後事,皇室給了大長公主應有的禮遇,謝莫如也送了奠儀,過去祭拜了一回,回府時,謝莫如不禁暗道,果然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饒是寧榮大長公主,這一死,竟也有幾分可愛了。
謝王妃感慨一回寧榮大長公主的死,殊不知,五皇子現下也在生死關頭了。
馮飛羽都對五皇子感到深深的敬佩了,這位五皇子,閩王殿下,雖然對指揮軍事一竅不通,手下也很一般,但閩王一行人在逃命過程中表現出的韌性與不屈讓馮飛羽都覺著,哪怕身為敵手,這仍是可敬的敵手。
因為對手可敬,馮飛羽望向閩王身邊衣甲破碎,血汙滿身的殘兵,很真摯的又勸了一回降,馮飛羽道,「殿下,如非不得以,我不願意傷害閩王殿下的性命。事實上,我國陛下也是想請閩王殿下過去做客,為日後兩國和談做些準備。殿下千金之軀,大好男兒,妻賢子孝,身份端貴,何必因一時顏面,便要生死相見。只要殿下肯降,殿下身畔護衞,皆得保全。就是殿下,倘能促進兩國和平,亦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大功一件,將來史筆昭昭,少不得殿下一樁美名。」
閩王望向馮飛羽,沉聲道,「靖江原是我朝藩屬,何來兩國之說?馮元帥諳熟兵馬,亦司巧言遊說之道,只是,天地可欺,良知難欺。本王身為當朝皇子,一品藩王,焉能因懼死貪生便不顧廉恥,因元帥美言便降於逆賊。本王還是那句話,馮元帥人品本領,屈就逆賊,委實可惜。但今日,本王死於元帥之手,亦不算辱沒本王!」
馮飛羽嘆道,「殿下可有什麼交待,本帥可替殿下轉達。」
閩王還真有遺言,他道,「本王文才武功平平,無可顯耀之處。好在,本王此生,未負父母妻兒,今先訣別而去,想是天意若此。本王遇此劫難,與麾下將士無關,柳將軍諸人曾三延四請請本王駐守防線,是本王未聽柳將軍忠言。就請馮元帥為本王轉達,江南戰事,死傷頗重,還請朝廷厚恤遇難將士。待江南平定,就請妻兒替我永駐藩地。」
馮飛羽委實覺著,老對頭柳扶風也不算沒運道了,閩王這死前還要為他開脫,有這樣的主君,難怪臣下忠心以報了。待閩王交待完畢,馮飛羽面色轉為鄭重,揮手下達軍令,「弓箭手,準備!」
弓箭手準備就緒。
閩王也做好了當刺蝟的準備。
但,忽然之間,大地震顫,閩王還以為地動了,想著死賊老天手裡也比當刺蝟強。但接下來,遠方先是灰塵滾滾,無數馬蹄踏動大地的聲音傳來,那些如狼似虎的騎兵踏著土路上的灰塵幾乎轉瞬即至。與騎兵們一併而至的還有一面白底藍邊的旗幟,族幟上龍飛鳳舞繡有兩個大字:南安!
馮飛羽臉色陡然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