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正是冷的時候,謝莫如看五皇子的臉色,吩咐道,「將暖帳設在這裡。」謝莫如自己倒是不怎麼怕冷,她每天起早都會晨練,只是孩子們還小,不能總在外頭吹風。
謝莫如一聲吩咐,底下人立刻在此設了暖帳,五皇子對妻子一向尊敬,道,「你帶著孩子們去暖帳坐著。」
謝莫如道,「我知王爺惱怒,又心繫此事,只是此事也非王爺與諸位大人的過錯。王爺這麼站著,諸位大人可不是什麼結實的身子骨,豈不都陪王爺罰站了。」但凡高官,年輕的就少。如蘇巡撫也是不惑之年了,周按察使更是五十以上,就是藩王府的屬官柳扶風,也是個身子骨不大好的。
五皇子看一眼身畔官員,這才去暖帳坐了。
五皇子如此震怒,除了謝莫如,誰都不敢說話。朱雁悄悄望向江行雲,畢竟江行雲雖然現在姓江,原本卻是姓宋的,據說宋太太與江行雲關係很是不錯,此刻宋將軍落難,朱雁也不知怎地,鬼使神差的看了江行雲一眼。結果,江行雲根本眉毛都未動一根。
要說朱雁對江行雲,據說是一見鍾情,再見傾心,非君不娶……雖然被江行雲拒絕,而且,因此惹出一段小小風波,朱雁來到閩安州這幾年,也是未娶妻的。如今江行雲隨謝莫如來了閩地,要說朱雁沒什麼想法,那也是不可能的。但此時此際,心中那絲蠢蠢欲動在看到江行雲冷淡而不動聲色的側臉時,忽然間煙消雲散,不留一絲痕跡。
愛與不愛彷彿一場魔法,突然降臨,又突然消失。
朱雁別開臉,心想,她說的對,我從來不瞭解她。
孩子們感覺到氣氛冷峻,最愛說話的三郎也不敢說話了。
謝莫如摸摸孩子們的頭,三郎小小聲問,「母妃,是不是我說錯了話?」
謝莫如溫聲道,「三郎說的很對,你父王是生他們的氣。」
三郎小小聲,「他們是不是騙父王了?」
「是啊。說謊可不好。」
「嗯,我從來不說謊。母妃說過,說謊是笨蛋乾的事!」三郎說著說著就恢復了正常音量,五皇子面色微緩,看著帳外唐總督親自按著軍中名冊點名,一直唐總督念得嗓子都有些啞了,午時剛過,唐總督進帳回稟,「冒充士兵的一共兩千三百八十人,餘下的人中,過四十的有八百六十七人。僱人的是千戶祝,廣威將軍宋雙成對此事亦是知曉。如何處置,請殿下明示。」
五皇子對蘇巡撫道,「今年不是要修堤防麼?驗明身份後,讓他們去修堤防吧,什麼時候堤防修好,什麼時候放了他們。」
蘇巡撫正色應下。
五皇子問宋雙成,「軍中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一樣一樣的說與本王知道。」
宋雙成不傻,五皇子還肯問他,而沒有直接砍了他的頭,這就是在給他機會。宋雙成將牙一咬,將軍中的那點事兒都說了出來,什麼伙食上動手腳,譬如每位士兵規定每頓半斤米,改為三兩。譬如,軍衣上偷功減料,軍械上以次充好以舊換新……反正,就是這點子事吧。
五皇子五皇子對幾個兒子道,「你們出去問問外頭計程車兵,每月軍餉多少?」
三個小傢伙應一聲「是」就顛顛兒去了,後頭自有侍衞跟著,一時回來,大郎道,「兒子們問了六個人,他們有的說一月八百錢,有的說最後這月發了一千六百錢。」
二郎道,「是哦,還不一樣。」
三郎嘴快,「最後這月是過年啦,咱們過年,母妃也給咱們發紅包啦!」
二郎覺著有理,點點頭。
五皇子對宋雙成道,「你餉銀倒是能發全的。」
宋雙成額上冷汗漣漣,深為慶幸自己坦白交待,五皇子這明顯有備而來啊,五皇子道,「重新整理佇列。」
宋雙成腿都跪麻了,聽到此語如聞天籟,連忙起身,顧不得雙腿痠麻,踉蹌著就跑了出去。
謝莫如見是晌午,小孩子禁不得餓,就先帶著孩子們、江行雲、唐夫人去了軍中給安排的休息的屋子用午飯。看唐夫人戰戰兢兢的,謝莫如道,「夫人且寬心。」
唐夫人如何能寬心,只是謝莫如都這樣說了,她道,「謝娘娘關懷,臣婦,哎。」
一時,侍女捧上幾樣葷素相宜的菜色,大家一併用午膳。唐夫人是飯也吃不下去,謝莫如也不再勸她,專心帶著孩子們用飯。
外頭,宋雙成相當俐落,手下的兵士一看就知道是經常訓練的。待將隊伍整理齊備,五皇子道,「平日裡如何訓練的,現在就如何訓練吧。」
兵士的訓練也很賣力,當然,不除排是因五皇子在場的原因。及至後來,兩陣對壘軍中演武,也頗有些可取之處。
待訓練完畢,已是下晌,五皇子道,「讓兵士們去吃飯吧。」
宋雙城垂頭靜站,五皇子問,「軍械軍糧軍衣是怎麼回事?」
唐總督先道,「王爺,臣有事回稟,請王爺秉退左右。」
五皇子便命周身官員退下了,唐總督道,「王爺,軍械都是上頭髮用什麼,臣等用什麼,不敢有二話。只是,每次軍械更換,軍中會有一筆補貼銀從上頭髮下來。咱們閩地的軍械,還能使得,只是並非上等軍械罷了。永定侯這兩年練兵,他手下的兵士所用之物,上頭是不敢怠慢的,俱是鋥新的。至於軍糧軍衣,皆是兵部調譴,下頭的人,也有不乾淨的。臣等無能,也只保得住兵士們可得食用。」
「你為何不與本王說?」
唐總督嘆,「這事,臣實張不了口。」
宋雙城道,「唐大人到後,微臣麾下將士裝備大有改善,王爺不知,先時,哎,先時臣都接收過全不能用的軍械。」
五皇子接著檢查了營中軍械,一直到傍晚,五皇子道,「二位寫一份陳詞給本王。」
唐總督勸,「王爺三思哪。」帝都管兵部的誰,唐總督清楚,五皇子更清楚。這,這鬧不好,就得是兄弟反目。何況,這會兒得罪兵部可沒好處啊!
五皇子冷冷道,「別的地方,本王不管,但本王的封地,容不下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本王絕不姑息!你們在別處當官怎麼樣,但在閩地,要按本王的規矩來!」
五皇子氣個好歹,直接命永定侯麾下李將軍接手了宋雙城手下軍隊,宋雙城隨駕巡視全境,然後,發揮了想象不到的重要作用。宋雙城這裡有的問題,別的軍營都有,有些將領不大樂意承認,五皇子立刻派出宋雙城這位火眼金睛的得力干將,軍中伎倆半點瞞宋雙城不過。
除了軍中,五皇子也不忘見一見各地大小官員,謝王妃隨著接見各地大小官員的女眷。還有,陣亡將士家屬啥的,五皇子頗是紆尊降貴,親自探望,問一問年下補助的銀子可發到手了,領了多少。不出意外的砍了幾顆人頭,這不是五皇子第一次殺人,去歲科弊案就是五皇子的主審之一,幾多人頭落地。但,五皇子第一次氣的渾身發抖,去歲年下多難啊,唐總督也是很不容易的擠出這些銀子來,發到陣亡家眷手裡的不足一半。五皇子早同諸官員說過了,「這個錢,是陣亡將士的賣命錢,一分都不準截流。」
查吧,當地縣令眼瞅著性命不保,他也不敢兜攬到自己頭上去,按察使就在這兒呢,一溜查下來,一排人頭落地。
此刻,大小官員才明白什麼是掌軍政大權的皇子藩王。
三品以下官員,五皇子有先斬後奏之權!
甭管你家族多麼顯赫,多少人脈,沒等你家人脈運作,直接砍了腦袋,你去閻王那裡運作吧!
五皇子冷冷道,「本王平生最恨有人將手伸到將士身上,全餉發到將士手裡就是半餉,一頓半斤的米落到實地只有三兩,新米成了陳米,陳米成了糙米,全套的路數,本王什麼不知道!以前什麼樣,本王不再追究,以後什麼樣,要依本王的規矩來!不願意乾的,趁早走關係去謀別處的缺!本王治下,斷不相容!」
五皇子殺人殺的痛快,補缺也補的俐落,巡視前柳扶風李九江便都說了要多帶些人的,然後此時可不就派上用場。譬如謝遠就成了一地縣令,然後其他空出的缺,亦各有安排。
五皇子對他們這些人道,「官員除了薪俸,夏秋二季,均有稅賦截流,這些銀錢足夠過寬敞日子了,你們雖是我點的差,到底各人本領如何,品性如何,我不聽別人說,只看你們任上成績。若效仿前任,終有前任之果。」
說有那叫個不客氣。以至於有些不明白的都覺著,去歲前番各種德政各種路數收買人心的五皇子這是怎麼啦?
其實,五皇子沒怎麼,只是氣的狠了。謝莫如聞此事,不過淡淡一笑。
恩威並施,恩威並施。前既有恩,今必有威。
帝都太小,掣肘太多。不到閩地,焉得有此歷練,不經此歷練,焉知如何收服人心,不收服人心,談何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