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流言之一

千山記 石頭與水 第2頁,共2頁

倆人先說正事,及至用過午飯,兩人在暖閣裡說話,謝莫如方提起朱雁之事來。江行雲飲一口熱乎乎的奶|子茶,道,「朱大人哪,我與安夫人一道行獵,倒是見過幾回,怎麼了?」

謝莫如對她佩服之至,道,「你怎麼與安夫人認得的?」她與安夫人略見過幾回,也沒到江行雲這種一同狩獵的熟識度。

江行雲擱下玉盞,右手撫一撫左拇指上的一枚胭脂色的紅玉扳指,道,「我在冀州買了幾處山林做行獵之用,打獵回來時遇著安夫人,就認識了。極爽俐的一位老夫人,武功箭術都不錯,朱雁原是南安州的官員,他與安夫人也認識。我邀安夫人行獵,他一道跟了去。」

「祖母過來與我說,說朱雁對你情根深種。」

江行雲朗聲一笑,她本就生得極美,但此時縱情大笑,那眉宇間的一種光輝簡直非美麗可以形容,江行雲直接道,「帝都城裡對我情根深種的多了,多他一個也不多,少他一個也不少,他如何是他的事,他雖不錯,我對他並無愛慕之意。」

謝莫如道,「那我便做個惡人,告訴他收斂些如何?」

江行雲想了想,「朱大人對我並沒有放肆之處。」

「他要對你放肆,我就不只是讓他收斂了。」謝莫如低頭呷口茶方道,「他的心思不該叫人看出來,這樣對你不利。」

江行雲坦坦蕩蕩,也就隨謝莫如了。

謝莫如很直接,差人去叫了朱雁來王府,朱雁還糊塗著呢,想著雖自家姑太太嫁了謝家,但他自己同謝莫如一直根本認都不認識,更無從來往,怎麼五皇子府的人就來請他過去呢。

朱雁是受召回朝,如今並無官職在身,且年下時節,他這些年不在帝都,今趁著在家的時候,親戚朋友之處也要多多往來,重敘寒溫方好。他這正忙著呢,五皇子府的外管事就來了,王妃請他過去說話。把朱家一家子都給驚著了,不要說兩家本是親戚,便不是親戚,謝莫如的名聲,如今在帝都城也響亮的很。

朱太太心下發懸,對著孫子千叮嚀萬囑咐,「王妃娘娘既叫你去,想是有話同你講。你好生聽著,莫要惹她不快。」其實帝都城裡有名聲人女人也不少,像文康長公主,也是出名的霸道人,但文康長公主再霸道,充其量不過是不給人留顏面,霸道也還屬於文斗的範疇。謝莫如不一樣啊,去歲打衞世子夫人那兩記耳光,朱太太的品級還夠不上去承恩公府參加壽安老夫人的壽宴,但她聽說此事後都跟著心肝兒顫了好幾日,覺著謝莫如已超越了霸道的境界,簡直就是個霸王啊!

這樣的一個女霸王,突然要把她孫子召去,這是要幹啥?朱太太都不敢想,只得千萬叮囑孫子莫要得罪了謝莫如,甭看朱謝兩家是姻親,謝家三房老太太與謝莫如還是同族長輩呢,謝莫如照樣六親不認。

朱雁雖不知謝莫如要做甚,從身份上卻是不好叫謝莫如久等的,只得收拾一番隨著五皇子府的外管事去了。

朱雁一直沒見過謝莫如,但由於帝都城裡有關謝莫如的傳說太多,朱雁偶爾覺著不可思議也想象過謝莫如指不定是什麼紅眉毛綠眼睛的凶煞相呢,他隨著五皇子府的外管事一路去五皇子府,外管事一直帶他到內儀門外,方請守門的婆子進去通稟。時間不長,便有兩個綠衣宮人出來,引著朱雁去了謝莫如所居梧桐院。

朱雁一進去便知此院為何以梧桐院命名了,院中一株極高大的梧桐樹,如今雖天冷葉落,但看樹型壯闊枝椏延伸就知此樹在春夏時是何等冠蓋亭亭、乘風納涼的景緻了。梧桐院是王府正院,格局較銀安殿稍遜,坐北朝南一溜五間上房,東西廂齊備,雕樑畫棟、富麗堂皇自不必言,卻又帶著一種尋常人家不能有的軒昂氣派。朱雁頭一遭來皇子府,何況進的又是內宅,他平日裡自忖也是個膽大的,於此地卻是不敢多看一眼,生怕失了規矩禮數。

兩位綠衣宮人請朱雁在門外稍侯,進去通稟,待綠衣宮人折返回來,朱雁發現,自己去的並不是院中正房,而是與這正院相連的一處東小院。

東小院兒較之梧桐院自然再遜一籌,此小院取小巧玲瓏之意,小小三間正房,倒也整齊精緻。乍然入內,朱雁只覺著一陣幽香暖意撲鼻,這香氣並不難辨,朱雁所料不差,眼尾餘光見此屋處處可見花木綠意,青瓷花盅裡,一室水仙開的正好。

除去花木之流,合四壁做的及頂高的書架上壘著滿滿的書卷,朱雁書香門第出身,自知這是書房了。

謝莫如正在一處書案後習字,頭也不抬吩咐道,「朱大人坐吧。」

朱雁連忙行一禮,「謝娘娘賜坐。」在書案下首的紅檀圈椅上坐了。

謝莫如寫完一頁字,方擱了筆道,「有件事,想問一問朱大人。」

朱雁十分恭謹,「娘娘請講。」

謝莫如道,「聽說朱大人對行雲有意?」

朱雁原是恭謹非常的眼神半垂望地而坐,聽此話猛然抬頭,一雙清透非常的眼睛銳利的望向謝莫如。謝莫如長的並不是朱雁想象中紅眉毛綠眼睛的凶煞樣,她長眉鳳目,眼神中喜怒難辯,見朱雁望來仍只是淡淡的等待朱雁的回答。良久,朱雁抿一抿唇,沉聲道,「娘娘,這是臣的私事。」

謝莫如將手一擺,「我不管這是不是你的私事,我從未聽聞過一個男人對人家有私情,不是正經提親納彩,而是先鬧出不雅聲名的。如果不是知道你對行雲心存愛慕,我還以為你與她有仇,存心要壞她名聲呢。」

朱雁也是經過風浪的人哪,想他少年中舉,自謀官職,年紀雖輕,也已在官場中歷練多年,自問心理素質不差,卻給謝莫如這幾句話說的麵皮紫脹起來。朱雁道,「臣長輩之事,臣自有法子勸服。」

謝莫如淡淡,「你是要勸著她們些,你是男人,這些風流名聲,多一些少一些不打緊,但我不希望你因私意影響到行雲。我已問過她了,她對你無意。這次叫你來,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訴你,你要謹慎,你家人也要謹慎。」

朱雁騰的自椅中起身,怒衝衝的直視謝莫如。凌霄上前一步斥道,「朱大人,你太放肆了!」

謝莫如眼神不變,問朱雁,「你是惱羞成怒,還是覺著,我這樣坦白說話是在羞辱你?或者,你覺著坦白直言對你是一種羞辱?」

朱雁一屁股坐回椅中,道,「娘娘不必說這樣的話,江姑娘的事,當由她自己做主,哪怕娘娘身份尊貴,也管不到江姑娘的終身大事吧?」

謝莫如道,「何須這樣牽三扯四。不如從頭說,我說你言行不謹,你同不同意我這話?」

朱雁實在不想同意,但他對江行雲有意之事竟傳到謝莫如耳邊來,也的確是他的疏忽,朱雁道,「我自會向江姑娘賠不是,也會與家中長輩解釋清楚,以後斷不再有這些話傳出來。」

謝莫如道,「那你覺著,行雲對你無意,這句話,是我說錯了?」

朱雁心機靈敏,自辯道,「我不敢說娘娘有錯,也知娘娘一心一意皆是為江姑娘聲名著想,先時皆因我用情太深,故而在娘娘跟前失禮了。只是,娘娘既與江姑娘情同姐妹,如何忍心看著江姑娘一輩子孤苦伶仃?」

謝莫如道,「譬如一人入一寶山,裡面珍珠瑪瑙金玉翡翠應有盡有,可此人卻空手而歸,朱大人說是因何故?」

朱雁咬牙,「我自問家世人品還算尚可,娘娘怎麼就肯定江姑娘真就看不中我呢?說不定是她姑娘家含羞,娘娘誤會了她的意思。」

「你說這話,看來你實在不明白行雲是什麼樣的人。」謝莫如將手一擺,道,「不必對我言語用計,行雲不中意你,你自當收斂言行;行雲若中意你,先前她戴發修行的事我自會解決……」謝莫如話還未說完,朱雁已是一臉喜色,起身鄭重的對謝莫如一禮,「多謝娘娘。」

「不必謝我,我也不是為你。不論如何,把你惹出的事收拾乾淨。」

這會兒謝莫如說什麼,朱雁是一點兒意見都沒有了,他正色應道,「先時都是我疏忽,娘娘盡請放心。」

朱雁告退時,心下則想,雖然謝王妃不是個和氣的,說話也不大中聽,但待親近的人卻是實心實意。此時此際,他正一片丹心對行雲,謝莫如既對江行雲好,那麼在朱雁心裡,謝莫如也是一個很不錯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