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莫如雖不能念個咒召謝柏回來,但,不能不承認,謝莫如有一種特別的氣場,她的目光,她的舉止,她的一言一行,她整個人本身就帶著一種篤定的安撫人心的味道。謝太太臉色緩和許多,「可為什麼這會兒還沒回呢?」
謝莫如私下自己也想過使團未如期還朝的事,便把自己的推測告訴了謝太太,道,「西蠻那邊有事。」
「有什麼事?」謝太太把謝莫如當神仙。
「於二叔,不算壞事。」
謝太太眼中一亮,「那是有什麼好事?」
謝莫如微微搖頭,看向謝太太,「正常出使,便是西蠻,一來一去,快些時候,兩月足已,若腳程有些耽擱,最多三月。如今都快四個月了,能讓使團緩歸,必是大事。」略一尋思,謝莫如就想到了安撫謝太太的好法子。於是,她建議道,「祖母若擔憂二叔,不如擇日去西山寺燒香。祖母不是常說麼,西山寺的香火再靈驗不過。」
菩薩的信譽還是很高的,謝太太連忙道,「這話有理。」急叫素藍去安排,明日就去燒香禱告。謝太太委實心神不寧的厲害,她竟重複的又問了謝莫如一遍,「你二叔他們不會有事吧?」
謝莫如篤定,「祖母放心,不會有事的。」
事涉謝柏,謝太太體諒老頭子,心裡已是急的火燒火燎,硬是一字不問,裝的沒事人兒一樣。其實謝太太知道,老頭子一樣著急。不要說謝尚書,謝松也很擔心使團安危。
先是謝尚書謝松高先生一道商量了一回,都猜測是不是西蠻那邊兒出大事了。謝尚書甚至懷疑,難道西蠻王被謝莫如給問死了。去歲謝莫如可是說麼,西蠻王年歲不小了,六十有一了。這年歲在東穆也算得上高壽,何況西蠻那地界兒,天天風吹日曬,不論生活水準還是醫療水準,都遠不及東穆。要不就是,使團出了大事,不然不至於現今未歸。
西蠻離得太遠,三人都沒有星點兒情報,這樣無端猜測,腦補也能嚇死人。謝尚書乾脆命人叫了謝莫如過來一道商議,倒不是要藉助謝莫如的智慧,主要是謝莫如的血冷一點兒,有助於理性思考。少腦補一二,謝尚書還能少生幾根白頭髮。
謝尚書嘆,「使團這會兒都沒回帝都,也不必自己寬自己的心了,肯定是遇著事兒了。」
這個結論,三人都是同意的。
謝莫如也同意,只是,謝莫如問,「祖父,朝廷有沒有訊息?」
謝尚書道,「倘朝廷有訊息,咱們也不用這般擔心。」
謝松補充,「就是不知西蠻到底怎麼了,西寧大將軍送來的摺子不過是說些軍械器具的事兒,並沒有使團的訊息。」
謝莫如道,「既然咱們府上都沒訊息,想來別家府上也一樣。」倒省得出去打聽了。
高先生苦夏,經一夏越發瘦了,坐在椅子裡也佝僂著背,跟個大蝦米似的。鬍子抖一抖,高先生道,「老朽聽說,當初還是大姑娘先提起西蠻王來,駙馬才動了請旨出使的心。」
謝莫如看向高先生,難道現在使團出事,她要為此事負責?高先生將手一擺,人老枯瘦,他兩腮都瘦的凹下去,越發顯得額高眼亮,如今兩隻賊亮的老眼眯一眯,高先生呵呵笑,「大姑娘別多心,老朽是想著,大姑娘興許對西蠻瞭解一些,不妨給咱們說一說。」
「我也是道聽途說,知道西蠻王年歲不輕,去歲才提起這事兒。至於西蠻什麼樣,隨便把個榷商也比我知道的多。這沒有什麼好說的。」謝莫如派頭大的厲害,這話一齣,直接把高先生給噎著了。高先生之年歲資歷,就是他問謝尚書什麼事,謝尚書不想說時也會找個委婉由頭給委婉過去,從沒有這種「沒什麼好說的」直白的話出來。
高先生呵呵笑兩聲,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換舊人哪。
謝松皺眉,就想說謝莫如兩句,雖說高先生是咱家幕僚,你管家時不是連管家媳婦的面子也得給上一二分,何況高先生呢。不待謝鬆開口,謝莫如已道,「不過,二叔他們遇到什麼事,大致還是能猜出一二的?」
高先生呵呵呵的還沒呵完,聽這話又給噎了一下子,心說,大姑娘是能掐還是會算哪?他們三人都不能確定的事,難道大姑娘有了主意?唉喲,怪道駙馬爺聽到你扯幾句西蠻王上了年歲,就敢上本子請求出使呢。老朽真是小看了您哪,您是藝高人膽大。
謝莫如並不賣關子,直接道,「使團久而未歸,只能是遇著大事。能讓使團耽擱歸期的,想來也不是一般的事。很簡單,使團就是不想回來,他們留西蠻一日,吃喝用度,都是西蠻供奉,樣樣都要銀錢花費的。西蠻人又不傻,不必刻意養著使團。如今使團不歸,必非不想歸,而是不得歸。」
謝尚書早就想到這一點,見謝莫如也是一樣看法,心下更加凜然,不由道,「難不成有人阻攔使團歸朝?」
「這不知道,但肯定是有大事發生。至於是什麼樣的大事,國之大事,唯祀與戎。不會超出這兩樣。」謝莫如胸有成竹、智珠在握。
「你確定?」謝松問。
她又不是神仙,這都能確定?謝莫如道,「如今非但咱們自家人惦記使團歸期,怕是宮裡陛下更加惦記,倘陛下有垂詢,祖父照此回答就好。反正,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事能稱之為大事了。」
謝尚書謝松高先生的臉色都十分凝重,他們先時商量,未嘗沒有想到這個,只是,成年人有一種特有的狡猾與慎重,天下承平數年,又關乎使團命運、家裡孩子安危,故此,哪怕是懷有一絲僥倖,都不願先開這個口。
謝莫如揭破這層窗紙,便都有些坐不住。謝松先道,「倘西蠻真有兵事,使團可要如何是好?」按常理,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可倘真有兵戎之禍,刀槍無眼,傷著一個半個的。謝松十分擔心弟弟。
關心則亂。
謝莫如其實一樣關心謝二叔,不過,她天性沉靜,淡淡道,「非有危事,不能顯宏才。」人這一輩子,誰還能事事平順。使團倘有事,才是立功的機會。當然,這是對有本事的人說的。就像朱雁,當初去閩地做縣令,人人都說這小子瘋了吧?如今怎樣?
想當官,想往上爬,想高官厚祿,就不能怕事。
非有危事,不能顯宏才。
謝莫如一句話,書房頃刻沒了聲音。諸人心中的那些擔憂、焦燥,似乎就被這冷靜又冷酷的一句話給澆了個透心涼。謝尚書到底好素質,瞬間回神,啞然失笑,「我倒不比莫如看得開。」
「人老多情,祖父是關心則亂。」
謝尚書摸摸鬍鬚,瞧高先生鬚髮皓白,笑,「在高先生面前,莫如你怎麼能說祖父老呢。」這位尚書大人已恢復往昔淡然自若的氣質,還有精神打趣一句。是啊,他是關心則亂了,既然放兒子出去,既然兒子身在官場,便不能怕事。
謝莫如端起青瓷盞,淡然的喝了一口茶,再輕輕放下青瓷盞,淡然道,「都比我老。」
謝尚書&謝松&高先生:竟叫個小丫頭看輕了。
謝尚書恢復往昔心境,他自認為兒子還不算無能,如果真要出事,也是天意如此,擔憂又有何用。謝尚書身為一部尚書,也是常在御前露臉的人物。如謝莫如所言,謝家擔心使團安危,是因為謝柏是使團副職之一。其實,整個使團是屬於朝廷的,謝家擔心謝柏,穆元帝一樣擔心久不歸朝的使團整體。謝尚書翩然儒雅更勝往常,起碼比近些日子總是如喪考妣的王相強的多。其實這也不能怪王相,使團一正使二副使,正使是內閣商量出的最是老成持重的大臣,謝柏為副使是因為出使這事兒起因是謝柏上的摺子,謝柏略為年輕,故而穆元帝點他為副使,存了歷練的意思。副使之二,王相的公子則不然,太常寺少卿王其王大人則是被他的宰相爹塞進使團鍍金的。尤其王其還是王相幼子,故此王相打前倆月就開始出現內分泌失調、失眠多夢,盜汗脫髮等症狀。這倆月熬的,足足老了二十歲不止。穆元帝每每見了他都愁的慌。
相比於心系幼子衰老嚴重的王相,謝尚書這鬢染銀灰、儒雅翩然的刑部尚書是多麼可愛多麼養眼啊。穆元帝都覺著,起碼謝尚書的狀態才符合從二品大員的身份。
於是,商量使團的事兒時,穆元帝就命小太監一併叫來了謝尚書。
使團四個月都沒回帝都,這肯定發生了意外。穆元帝又不是自欺欺人的性子,召來內閣,再叫上謝尚書問詢意見。
大家議論紛紛是什麼事耽擱了,從西寧關近期折報說到各種猜測,都知道肯定是有事。但要說出大事,想來還不大可能,畢竟西寧關太太平平的,西蠻人並未有叩關之舉,當會禮待使團。還有活稀泥的說,「想來是使團路途不熟,難免多耽擱些時候。」
這稀泥活的,叫王相好不鬱悶,王相道,「使團又不是瞎子,難道路也不認得?便是耽擱,正常也耽擱不了兩月之久,臣以為,當令西寧關大將軍譴人再去西蠻王庭一問使團究竟。畢竟,使團安危,關乎朝廷臉面。」
王相這話,有人覺著小題大作,道,「使團出使,時間向來難以準確估量,要是使團好好的在西蠻王庭,咱們突然派兵過去,倒叫西蠻人笑話我朝人膽怯,有失大國風範。」這人再補充一句,「王相莫擔心,使團亦有我朝精明悍將相隨保護,定能平安的。」知道王相家公子也是副使之一。唉,這金也不好鍍啊。
再有人直接道,「謝駙馬也是副使,謝尚書倒沒有半點兒擔心的意思。」
「天下父母心,哪裡有兩樣的。」謝尚書道,「不瞞陛下與諸位大人,臣在家也思量過使團遲不能歸的事。倘無事,是咱們白擔了一場心,可倘有事,必為大事。」
這人便問,「能有什麼大事?」
謝尚書道,「聖人說,國之大事,唯祀與戎。」
蘇相的耳朵尖微微一動,「謝尚書不如具體說說?」
「臣沒有西蠻的訊息,具體說也說不上來,不過臣想著,如果使臣是不得歸,也就可能是這兩樣事了。」謝尚書敢說,並不似謝莫如完全靠邏輯推理,他還找出了佐證,「其實想證明西蠻王庭是不是出事也不難,查一查我朝與西蠻近期的榷場交易,可有無異處。若有異處,讓西寧關有所準備,也是有備無患。」
王相關心則亂,且他已年邁,此時趁機再次請旨,「陛下,謝尚書所言有理,依老臣所想,還是譴一支騎兵去西蠻王庭確定使團安危才好。」
穆元帝眉宇間一派清冷淡漠,他不動聲色的問,「諸卿以為呢?」
「臣以為謝尚書所言有理。」至於王相的意見,真不是人人贊同,若西蠻王庭出事,你要譴多少騎兵過去?少了吧,沒用。多了,在這種敏感時候,這是要開戰麼?
穆元帝點名,「謝卿以為呢?」
謝尚書不敢敷衍,「臣一樣是做父母的,王相關切骨肉之心,臣感同身受。只是,臣以為,倘西蠻王庭當真出事,此時譴兵並不合適。兩國邦交,不斬來使。只需讓西寧大將軍留心王庭動靜即可,至於使臣,臣以為,必能平安歸朝。」
謝尚書這做親爹的都這樣說了,穆元帝眼中閃過一抹溫色,指尖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睛看向蘇相,道,「蘇相以為呢?」
蘇相身為內閣之首,並不輕易開口,但凡開口,必有決斷,「臣以為,謝尚書所言在理。」
穆元帝微微頜首,溫言安慰王相,「王卿放心,使團裡都是朕的股肱子民,還有朕的妹婿。朕初親政時,西蠻王叩邊,朕又何曾懼過。當日不懼,如今更不懼。兩國邦交,從來都是譴使來往,未聽聞有譴兵一探使團平安與否的。若譴兵,當譴一人,還是當譴一萬人?」穆元帝幾句話就臊紅了王相的臉,王相忙道,「老臣昏饋。」陛下既已有決定,再自暴自棄一些,兒子那裡反正還有謝駙馬陪著,死也有墊背的。現在都這樣了,官職要緊。
王相自陳昏饋,穆元帝將手一擺,並不計較,「朕如今把話放下,使團若傷一人,朕絕不罷休。」
王相此時才有如吃了一顆定心丸,連聲道,「陛下聖明。」
穆元帝召內製官前來擬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