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講筵之後

千山記 石頭與水 第2頁,共2頁

「不大可能。李宣性子溫和,當初二叔去與他商議,他一口應承下來,就說明此人富有主見。這也符合他永安侯嫡長子的身份,他是將來承襲侯府的人,必然不能軟弱或者沒主見。溫和的人,鮮少衝動,這種人一般慮事周全,心思縝密,謀定而後動。今日李宣擺明了車馬陣仗,可見準備充分,所以我說他不是瞞著父母而為的。」謝莫如眼神沉靜,長長的睫羽垂下,似隱藏著無數的智慧,她道,「我說長公主能為我們解決麻煩,就在此處。長公主是不會讓人說李宣的不是的。」

依著文康長公主的護短程度,這倒是很有可能,謝柏道,「我們能想到,怕是別人也能想到。只要不提李宣,長公主怕是樂得冷眼旁觀。」

「只要有人提李樵,必然有人提永安侯、提文康長公主、盡而提到李宣。」

「誰?」

「太后。」謝莫如道,「有人上趕著將李樵與我挪作堆兒的上眼藥,當然就能順水推舟的挖個坑。這其間,最要緊的就是不要與長公主有所關聯,甚至不要說李樵與我的不是,只消輕描淡寫的在陛下面前提一句,事情就齊全了。日後,所有的事,都照著這般來,天長日久,再深厚的帝寵也能消耗殆盡,何況我根本沒什麼帝寵可言。當哪天陛下煩了,便是對我下手的良機。」

謝莫如只是淡淡的把話說出來,她語氣平淡,似乎在說別人的事,那種冷靜到冷酷的淡然令謝柏嘴裡酸澀,微微心疼。

「但是,再好的法子,不能經太后的手。」謝莫如道,「太后是一位母親,而且,是一位不大聰明的母親。你見過那些不大聰明的婦人麼,她們目光短淺,只能看到眼下利弊。最可怕的是,她們自以為是,自以為是世間最聰明的人。」

謝莫如伸出一隻素白的手,這隻手,玉一樣的潔白,沒有半點瑕疵,精緻的彷彿玉雕冰琢。「聰明人與笨人最大的相同點就是,都不容易被掌控。想借這隻手成事,馬上就能知道什麼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了。」謝莫如眉宇間閃過一縷篤定,「此事,太后一定會是轉機。」

謝柏有意考問,「倘是不經太后呢?」

謝莫如挑眉輕笑,「自來做事,哪有不付出代價的。我既敢幫李樵,就不怕這個。倘怕,今天就不會幫他。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也只能想到這裡了。」

「放心吧。」謝柏笑,「像我上朝走慣了平安街,早上喝慣了枸杞粥,而有些人,走慣了後宮路線,不讓他走也是很難的。」

「是。」

承恩公府。

程離聽寧榮大長公主說了講筵堂的事,閉眸思量片刻,道,「此事與公府、殿下皆無甚干係。」

寧榮大長公主道,「確是與我與公府都無干,只是,眼瞅著謝莫如這般招兵買馬、收買人心,我總覺著不安。」

程離感慨,「堂堂皇皇,正大光明。謝姑娘這一手陽謀的本領,不可小覷啊。」成大事者,就得有此陽謀心胸。

寧榮大長公主忽就笑了,「就不知陛下會做何想了。」

「陛下的耐心總是最好的。」程離給寧榮大長公主潑了一瓢冷水。

寧榮大長公主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問,「依先生所言,我們就視若無睹麼?」

「怎麼會視若無睹?當天去講筵堂的人都看到了,更瞞不過陛下的眼睛。要說誰不知道,無非是宮裡的太后娘娘。」程離道,「殿下還記得謝姑娘講過的百靈鳥的故事麼?那隻百靈是如何死的,離開主人的關注,自然就死了。要依屬下的意思,自此再不要提謝姑娘,誰都不要提。謝姑娘不甘庸碌,她要出頭,定要做上幾件忌諱的事的,待她忌諱的事做得多了,陛下自生厭惡,介時她就是自取滅亡。」

寧榮大長公主道,「先生別忘了,這百靈的故事是那丫頭自己講的,這道理她豈能不明白。她既然明白,又豈能自己入縠?」

程離用銅筅輕輕撥弄著青玉香爐裡的灰,取出一片暖香放進去,輕聲道,「人無完人,謝姑娘的缺點就在於,她太過看重光明二字,也太過自負。她還沒經受過挫折,她覺著自己做好萬全的準備,從在帝都城露面兒那日起,她一往無前,勢如破竹,從無敗績。」

「我們的劣勢在於,我們只是外戚,勢力微小,帝都豪族多矣,他們驕傲自負,不與胡氏相契。只有胡氏一家的聲音,太小了,小到一上九重便微乎其微。」程離道,「倒可借一事拉近我們與豪族的關係。」

「何事?」

「謝莫如之事。」青玉香爐暖香嫋嫋,程離道,「謝莫如是難以掌控,甚至難以交好的。她太有主見,太有手段。先時我想讓殿下示好於她,冀望能收服她,如今看來,她不是可收服之人。她甚至只將承恩公府做為她出頭的墊腳石。不過,她到底年少,這世上,有如百靈那般先失寵而後消亡的死法,還有一種死法,就是讓所有人都見識到她的殺傷力,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寧榮大長公主道,「先生的意思是,咱們先抬舉她。」

「殿下千萬別再起此心,謝姑娘不是尋常人能抬舉起來的,她必要踩著無數人的臉面、榮耀、屍身、鮮血前進的。」程離笑,「殿下不妨留意,看今次誰將此事透露給太后娘娘吧?」

寧榮大長公主長眉微蹙,暖香的香氣為程離蒼白的臉染上一絲血色,他道,「哪家先沉不住氣,必然最先被謝莫如踩在腳下。」

寧榮大長公主始終擔心,「我只擔心她羽翼豐|滿時,想動她就難了。」

「殿下看過蘇不語寫的話本子麼,但凡精怪,想位例仙班,必先經天劫。許多精怪便在這天劫中粉身碎骨,就此化灰。」

寧榮大長公主笑,「那咱們就先看謝莫如如何過眼前這一小劫吧。」

程離嘆,「一經太后娘娘,此劫自然可解,何須謝姑娘出手。」

寧榮大長公主有些不大明白,程離道,「我們數次失手,都失手於慈安宮。太后娘娘非可共謀之人,要將寶押在太后娘娘身上,難吶。」

寧榮大長公主很快就知道程離的意思了。

這次寧榮大長公主沒有去慈安宮吹耳邊風,不過,這事兒她不幹,自有人幹。幹這事兒的人身份還不低,正是剛剛誕育了六皇子的柳妃,柳妃也是剛晉的妃位,生了皇子,且柳妃出身平國公府,身份高貴,雖不若趙謝二位貴妃受寵,穆元帝不預皇子生母位份太低,兩相思量,便晉了柳氏以妃位。

開國四公寧平英衞,初時英國公府只排第三,後來,英國公聯姻寧平大長公主,真是成也大長公主,敗也大長公主。英國公活著時便把排行第一的寧國公給幹掉了,餘下平衞二公,裝了多年縮頭烏龜,直待熬到今上親政,才又開始拋頭露面,重拾往昔光輝。

柳氏是個聰明人,根本沒往文康長公主身上扯,可就這樣,胡太后在文康長公主進宮時還說了一嘴,「駙馬那個庶子,怎麼跟謝家那丫頭扯到一處了。俗話說,跟啥人學啥人,跟著端公跳大神,阿宣是個老實孩子,你可要當心。」

「我當什麼事,這有什麼大不了的,阿宣都知道,我也知道。」文康長公主根本沒當回事。

胡太后道,「防人之心不可無,跟謝家丫頭攪一處的,能是好的?再說,駙馬那庶子,先時還把老侯爺給氣死了,那是什麼樣人品喲,虧你也容得下。」

文康長公主道,「他又沒礙我事,難道我去掐死?」

胡太后真想說,不用你親自掐,派人去掐也一樣。

胡太后很不放心閨女,還叫了兒子一併來絮叨,「你說說,咱們這帝都就容不下那姓謝的丫頭了,國子監人家大儒先生來講學,她都要插一腳。還有你妹妹府上那庶子,也跟她牽連不清,你說,這是不是咱家上輩子的冤家,怎麼哪兒都有她?還專門禍害咱家。」她的心肝兒永福公主還在靜心庵獃著沒回來呢。胡太后說起謝莫如便是一肚子火。

穆元帝的身份,哪裡就會計較李樵的事,穆元帝也是男人,道,「有永安侯的面子,只要沒擾了文康的清靜,何必與個庶子計較?」

胡太后皺眉,「想想就礙眼。」

穆元帝笑,「不令他到眼前就罷了。」

「那要是個本分人,我也不是容不下,皇帝啊,你難道不知那小子當年氣死老侯爺的事兒。」

文康長公主先道,「那不過是賤婢害主,我早與母后說過,母后想想,那會兒李樵才多大,一個孩子,他可懂哪門子唐三彩,無非是被人糊弄了。聖人都說,不教而誅謂之虐,我雖不喜他,也不屑這種事硬安到他頭上。」

胡太后苦口婆心,「就是讓你留個心,還有阿宣,別總髮那沒用的善心,對誰都好。」

「這怎麼是沒用的善心。阿宣才多大,李樵怎麼說也是他庶兄,他要這個年紀就對同父兄弟冷心冷腸,我才要擔心呢。」文康長公主自有見識,「我不喜李樵是我的事,阿宣願意如何是他的事。阿宣以後是李氏的族長,李樵是旁支,若對自己的兄弟都不能相容,還能指望他容誰?」

胡太后覺著自己一番苦心向東流,穆元帝卻是連連點頭,「文康這話在理。」

自然是在理的,穆元帝嫡庶子女成堆成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