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莫如道,「我只是不知當初寧氏生病,祖父是不是知曉?」
謝尚書苦笑,「我也不是神仙,那時想保寧大人一命都來不及,哪有心思顧及她一個小姑娘。當時原本寧家一家要出發了,寧氏突然病了,雖說寧大人已經出具休書,與孩子們也都斷絕關係,但寧太太執意要一家人甘苦與共。寧氏突然就病的厲害,貿然上路,怕是性命難保。那時,在帝都,晉寧侯府與寧家斷絕來往,不會伸手相助,我才讓人送她到咱們家。」
接著,謝尚書坦誠相告,「我是猜到,倘陛下親政,寧家就是天大功勞。我與寧大人本就相交多年,同年同科,當時想兩家聯姻,也是真心的。但,很快陛下賜婚,這事就沒再提過。」後頭的事,當著長子的面兒,謝尚書沒再說。
倒是謝松道,「哪怕寧大人是苦肉計,當時滿朝文武,也只有他一人肯用這苦用計。他用苦肉計,擔了天大風險。他有功,陛下必定會賞他。你今天掃寧太太面子掃得太狠了。」
謝莫如平靜道,「我與他家本就頗多嫌隙,原也就不必面子上裝的千好萬好。」
謝松素來端方君子的作派,這次聽謝莫如說話卻不惱怒,略一思量,道,「也有些道理。」
謝柏倒無所謂,道,「莫如反正年歲還小,這次的事,寧太太跟母親說一說便罷了,她不該要求見莫如。論理,她是姨娘的生母,論身份吧,又是四品誥命,且是這把年紀,當著滿屋丫環婆子給莫如賠不是,這不明擺著欺負人嘛。」本來依寧太太的身份地位,這麼幹就有些逼宮的意思了,關鍵是還沒幹成,丟臉上頭還得加個更字。
兄弟兩個很顯然想到一處去了,謝松是喜歡寧姨娘,可也沒喜歡到走火入魔,是非不明的地步,反過來說,寧姨娘要真有讓謝松走火入魔的本事,也到不了今日。謝柏直接說寧太太是姨娘生母,謝松也沒覺著有什麼不對。這本就是事實,謝松想的是,謝莫如這樣強勢,她明明白白的說她與寧家有嫌隙,而今是謝莫如與他們父子三人一併坐著說話,看來父親的意思,不說疏遠寧家,起碼這個孫女是入了父親的眼。
關於這個,謝松倒沒覺著怎麼樣,謝莫如會入父親的眼太正常了。謝莫如外家一系本就有著強悍的母系血統。寧平大長公主就不提了,這是眾所周知的曾經的掌政公主,不說別的,今上幼年登基,能保住江山,都得拜寧平大長公主所賜。當年太祖皇帝眼瞅著不行了,程太后問太祖皇帝,「少主可保江山否?」這是說,你兒子太小了,能保住江山嗎?
太祖不言,寧平大長公主答道,「兒臣尚在,江山永固。」就這樣,太祖皇帝一系得以江山得保。
寧平大長公主強悍若斯,但說起來,還遠不比程太后。這一位才是牛人中的牛人,太祖皇帝能當了皇帝,自己有本事是一方面,但很大一個原因也是得益於他有個有本事的娘。程太后不是一般的有本事,別的女人愛好風花雪月啥的,程太后專好起兵造反。據說當初舉義旗前,開弓沒有回頭箭,太祖皇帝十分猶豫,把程老孃給磨唧上火來,直接倆嘴巴抽過去,太祖皇帝立刻不磨唧了,乖乖就起義了。後來太祖皇帝坐了江山,準備封一下自己祖上三代,要封自己親爹時,程太后十分不屑,評價這位世祖皇帝,「豎子也,不足為帝號。」
哪怕說這話的人是自己親孃,太祖皇帝也是一臉灰啊,只得與他娘艱難的解釋,爹他老人家雖對不住您,可兒子我做了皇帝,我得有個來歷啊。不能光有娘沒爹啊!程太后立刻給兒子找個來歷,「天地生吾兒,封天地即可。」
太祖皇帝給他娘噎個死,還是厚著臉皮給他地下的渣爹弄了個皇帝噹噹。
所以說,謝莫如母族一系有著這樣強悍的血統,她強悍一些是正常。要是突然軟糯了,除非是像外祖父。那位方駙馬,倒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如今看來,謝莫如並沒有遺傳到方駙馬的好脾氣。當然,若只是性子強悍,謝松根本不會多在這個長女身上留心,不過,人家非但遺傳到了母系的強悍,也遺傳到了來自母系的政治敏銳。
謝松哪怕愛擺個端方的架子,這會兒也不大端著了。他雖然不軟糯,但素來很識時務,孔夫子還講究因材施教著,官場中人從來更勢利,最講究的是因人而異下菜碟。
謝松對謝莫如道,「你年紀還小,這次掃了寧太太面子不要緊,只是要論及當年與大長公主有過節的人家,委實有幾家,好在你姓謝,出去還是少提大長公主的事。」
「父親放心,我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麼,她爹還真是委婉,有幾家?滿城親貴,那些曾經傾向大長公主的,恐怕已被當今整下去了。留下的,怕是大都跟大長公主有過節。
謝松眉心一跳,心說,你明白,你最好別把大長公主那些恩怨往身上攬,那才叫明白。再一想謝莫如身上還有方家血統更拉仇恨,謝松簡直要愁白了頭。
謝莫如一笑,「父親剛剛不是才說,我姓謝。」看她爹的樣子真是愁的不輕,幸而她娘只生她一個,要是如寧姨娘一般能生,估計她爹能為杜鵑院的血統問題愁死。
謝柏道,「莫如,做父母的,總是想護孩子於萬全。」
謝莫如道,「最容易夭折的年紀都過去了,現在出事的可能就微乎其微,倘有人現在開始忌諱我,那肯定是發現我給人以威脅。一個人,會忌諱另一個人,本身就說明,這人不夠自信。找出他不自信的地方,一擊必中。」
一擊必中!
謝尚書指尖一跳,謝莫如的眼睛正沉靜的望向他,謝尚書到底狐狸多年,心理素質非比尋常,只微笑道,「看來,莫如還有話沒說。」
謝莫如道,「不知當講不當講。」
「可講。」
「那麼,」謝莫如頓一頓方道,「我想知道,當初寧大人所為,是受誰的指使?是別的什麼人,還是說,就是祖父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