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知卓君明幼承成玉霜悉心指導,練成一身絕世武功,尤其是輕功提縱方面,更有深湛造詣,他素日也自負極高,只是此刻,當他目睹了寇英傑離去的身法時,亦不禁由衷的欽佩之極。對方分明足不沾地,雙腳之下,像是踐踏著兩個無形的氣墊,看上去似乎離著地面尚有數寸左右,隨即彈了起來。
如非像卓君明這等具有高深武功造詣的人,萬難窺出其中堂奧,而此刻,卓君明一經入目,即知道寇英傑這等身法,實在已達到了輕功之極的「懸升」境界。
老實說,這種功力他也只是由師父成玉霜嘴裡聽說過,得悉是一種全系氣機提升,使肉體輕若無物的極上輕功,也就是傳說中的陸地飛騰之術。目睹寇英傑的這番施展,卓君明只驚得瞠目結舌,少不得滋生出無限感觸。
十六
站立在草舍前,打量著無邊的沉沉夜色,卓君明呆呆地發愣。寇英傑交待了他一個燙手的好差事!這是他心裡極不願為的一件事。一想到玉觀音郭彩綾,他就由不住遍體生涼,有置身寒冰的感覺。然而對方的冰姿玉貌,神秀骨清,未始不令他為之蕩魂。
一個人喜歡一個人,常常是沒有理由的,如果這種情操一旦演變為刻骨的愛情,更非人力所能化解挽回。正因為卓君明瞭解到自己感情已有這種微妙的發展之後,才使他心裡由衷的生出了警惕,偏偏情勢的演變,卻又使得他不能就此抽身,勢將更要沉淪下去,這種內心的矛盾,是極為痛苦的。
一聲清晰的馬嘶聲,劃破了夜的寂聊,在卓君明的意識還沒有明朗之前,一匹墨光油亮的黑龍駒,風馳電掣般的,已來到了面前。馬是龍駒,人是綵鳳!可不是那個任性嬌情的姑娘麼!
這會,她騎著那匹黑水仙去而復還。臉上罩著一層薄怒,郭彩綾緊緊扣著絲轡,卻把一雙又大又圓的剪水瞳子,注視著卓君明。
卓君明吃了一驚,道:「姑娘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說著,她翻身下馬,道:「寇英傑呢?」一面說,她那雙含蓄著精光的眸子,靈活的在四下裡轉動著。
卓君明呆了一呆,道:「寇兄弟他已經走了。」
「走了?」郭彩綾冷笑了一聲,卻也掩不住她內心裡的失望情緒,那張清水臉上情不自禁地帶出了不自在,從而演變為一種悲忿:「他上哪兒去了?」
「這個……」卓君明吶吶道:「大概是回白馬山莊去了!姑娘你……」
彩綾冷笑道:「我是還他馬來了。不要緊,早晚我們還是會見面的。」說著扳鞍上馬。
一陣冷風襲過來,飄起了她頭上的長髮。
卓君明發覺到她那張絹秀的面頰,變得異常的白,異常的冷。
她柳眉倒豎,一雙大眼睛裡,似有淚光在轉動著,只是軟弱的氣質絕難與凌厲的倔強抗衡,自從她懂事踏入江湖以來,她就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軟弱的女孩子看待,決心要憑一身所學,與男兒一爭短長,她不能就此示弱。這一刻,她剋制著內心的傷感,硬生生的把眼淚吞到了肚子裡。
「姑娘,你如果轉回白馬山莊,一定就能見得著他,你還是回去吧。」
「哼!」彩綾冷笑道:「我當然要回去,可不是現在,我要讓寇英傑瞧瞧,沒有他,我照樣也能鬥得過姓鐵的!我走了。」話聲一落,急帶馬韁,神駒黑水仙唏聿聿一聲長嘯,倏地扒開四蹄,一陣風似的馳騁而去。
卓君明想到要向她關照些什麼,待喚阻時卻已不及。現在他已經確定的知道她將要去什麼地方了,寇英傑沒有猜錯,她果然是要去宇內二十四令,想獨自為父親復仇。這是極為狂妄不自量力的一個念頭!
一想到她的隻身冒險,卓君明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當下不假思索的轉回客棧,備馬急急追下。
涼州城第一塊招牌:小涼州。
戌時前後,一片燈火輝煌。
約莫上了有八成客。這種天氣,這個時候,能有八成客已經很不錯了。
小涼州是個飯館子,它之所以能在這個地方上樹起名望字號,當然是有原因的。這裡的師傅是遠由長安聘請過來的,一道「燒鵝掌」,「口蘑辣羊肉」,最是遠近馳名。這個天,你約上個三五知己,叫一觥子「二鍋頭」,一面喝著酒,一面撕著肉,那個味兒可是夠瞧的,莫怪乎來到這裡的人,都像是屁股上生了漿糊,一坐下來可就不想走了。
嘴這玩意兒,在人身上可以說是最特殊的一個部分了,不但能進——吃,而且能出——
說,所以名之「出納關」,那可是一點也不錯,恰當得很。
嘴也是最閒不住的東西,吃飽了,喝足了,尤其是再灌上了兩杯酒,話可就不打一處來,再要有個三五知己,你一句我一句,廢話幾大車也拉不完。
這個時候,東家長,西家短,什麼閒話都出來了,你說女人是長舌婦,看起來這些個大男人,實在也高明不到哪裡去。
這個座頭上,一共是七個人。看樣子吃的是差不多了,只是酒興還濃得很,酒保來回的送酒,少說有七八趟了,個個喝的紅著兩隻眼,閒話可就像決了堤的河水一樣,嘩嘩的順嘴向外面流著。
「我說,」那個人又往嘴裡灌了一口酒:「這可真是六十年風水輪流轉,誰又能想到,憑他‘金寶齋’郭大王爺三十年的老字號,竟然會說關就關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