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英傑心內希罕,外表卻不曾現出,當時道了聲謝,隨即飲了一口。
酒質呈碧,飲在嘴裡味醇而芬,微有甜的感覺,只是性子頗烈,也不知是什麼事物所釀造成的。放下了酒杯,寇英傑十分禮貌的抱了一下拳,說道:「未曾請教過兄臺貴姓——大名。」
那人手上拿起一截長枝,聆聽之下,信手在地上寫了一個朱字。
寇英傑抱拳道:「原來是朱兄。失敬,失敬!」
那人隨即用腳把地上那個朱字踐踏乾淨。
寇英傑這時燈下近看這個姓朱的,越覺其面相魁梧,眉目間英氣逼人。他的年歲,很可能已經不輕了,因為在那些黑髮的最前梢處,稀稀的可以看出一些灰白的顏色,其他大部分的顏色,還是如同漆染過一般的黑。
這個人方面大耳,臉色赤紅,前額處,有一道很深的紋路,顯示出他的前半生,必然有很深切的人生閱歷。
那人手持樹枝,在地上寫了兩個字——貴姓?
寇英傑心中一驚,暗忖道:「啊!莫非這個人是個啞巴,怎地口不言語?」一驚之後,他隨即抱拳道:「在下姓寇,寇英傑。」
那人仍在注視著他,似乎猜測著是哪三個字。
寇英傑由他手裡接過樹枝,在地上寫下了寇英傑三個字。
那人點了一下頭,表示知道了。
寇英傑打量著他道:「朱兄,你怎地單身落身於此?這裡尚有親人麼?」
那漢子搖了下頭,臉上十分平靜的樣子。
寇英傑心裡實在是說不出的納悶,他原有很多話想刺問對方,只是在這種情形下,勢將不能暢所欲言。
姓朱的那人,由他手裡接過樹枝來,振腕在地上寫了幾個字。他力透枝梢,石質地面上立刻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寇英傑細看下,那字跡寫的是:「此處人跡罕至,除我以外,別無居民,看你情形,莫非要圖在此久居不成?」
見那人不語,寇英傑忍不住抱拳道:「朱兄莫非不方便談吐麼?」
姓朱的漢子聆聽之下,凝了一下神,未曾作答,寇英傑心裡方自後悔有此一問,突見對方驀地向著自己張開了一張大嘴。
寇英傑一眼之下,禁不住大吃一驚!原來那張嘴裡少了一根舌頭。
舌頭是有的,只是齊中折斷。斷處如同刀割,切口處乾淨利落,絲毫不見牽掛。
這一驚,使得寇英傑半天說不出話來。
姓朱的臉上似乎罩起了一片陰霾,可是那只是極為短暫的剎那,轉瞬間他臉上又恢復了從容的神態,只見他略一遲頓,隨即振腕,運動樹枝,在地上寫下幾個字:「花如解語偏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臉上浮現著一種悠然出世的神態。他的腳,用力的把地上的字又塗抹乾淨。
舌頭是生在人口之內,怎麼會無故折斷?這麼一想下去,寇英傑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反觀那個姓朱的偉丈夫,並不曾現出一點不自在,似乎這個創痛,對他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許對於這件事,他早已淡忘了,也許他並沒有忘記,如果是屬於後者的話,可就顯現出這個人大異常人的胸襟與抱負了。
寇英傑臉上現出了深摯的同情,也有說不出的遺憾,因為這麼一來,他與他之間,無形中已劃出了一道鴻溝。語言的障礙,自然是人與人之間感情進展的最大隔閡。
姓朱的仍然瞠目盯視著他,寇英傑忽然想到了還沒有答覆他的問題。
「哦,」他說,「是的,我想在這裡住上一段時候。」
姓朱的又寫:「為什麼?」
「因為……」寇英傑冷吟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