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雪很不舒服,欠著身子坐在椅子上。
「小蘭哪,我已經調查清楚了,以你的水平是不該跟他們幹同樣的工作的。咱們公司缺人才,尤其缺你這樣的人才。讓你挖土、篩灰、推水匹兒,那就是暴殄天物,是造孽,是嚴重的錯誤。昨天下午,楊科長派人把你的人事調配單送了過來,公司決定讓你接替美麗。一會兒,公司會來人監督你和美麗的交接手續,你要有個思想準備。」
「可是,美麗幹什麼去?」飄雪禁不住動心——會計,贏利單位的會計,多誘人的職位呀!有多少人挖門子端窗戶地想幹而幹不上的美差,現在居然落在了她——蘭飄雪——這個無權無勢無門路的苦孩子的身上來了?這是老天的眷顧嗎?
蕭石林沉吟了下:「美麗嘛——另有安排。」
飄雪明白了:「謝謝您!廠長,我決定辭工了。」
蕭石林猛地震動了一下,然後便長時間地看著飄雪,好半天才慢慢站了起來,聲音不穩地追問:「是不是又有人欺負你了?他(她)是誰?你告訴我,看我怎麼收拾他(她)?」
「不,沒有人。只是我不想在這幹了。」
「真的不能留下嗎?」蕭石林失落地問。
飄雪搖搖頭,口吻堅決:「不能。」
蕭石林噗地坐了回去。
手套做不成了,那家小廠的老闆早沒了影兒,欠的最後一批手套
款也泡了湯。黃土也挖不成了,為了尊嚴輕率跑掉,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回頭了。但是,活著就得吃飯,吃飯就得用錢,沒錢就得工作呀。飄雪開始四下奔走找工作。
找工作並不是很難,招工廣告,招工啟示,由傳媒到街頭小報比比皆是,然而,若想找份好一點兒的工作卻是很不容易。正規企業,招工的首要條件就是學歷加實際經驗,二者缺一不可。私營企業的招工條件好象是挺隨和:招收服務員,年齡十八至二十歲,相貌端正,月薪面議……可是,真正幹起來才明白——廣告和事實相差甚遠。
就說酒店吧,服務員不僅要負責分內的工作,還得去車站等客拉客遊說客人,讓他們明白——全市只有這一家酒店適合他們的消費。客人領進門,老闆的後腦勺都在笑,否則,你就等著吃冷言冷語加冷眼色吧。
飄雪的工作可沒少找,卻一份也沒做長遠,不是被辭就是被炒——因為她太不聽擺弄,最長的工期也不足十天。工錢拿不到,還被老闆們損得臉綠唇青。
這天傍晚,疲憊不堪的飄雪一進家門,等在門邊的重霄就抓住了她的手。
「姐,別再出去了,看看你都變成了什麼樣子了?我的同學都說,咱們是孤兒,咱爸還是工傷死亡,國家是有義務照顧咱們的。大學開課才一個多月,你跟校方說明情況,我想問題不大。你就不要管我們了,去上學吧,孤兒上學是減免學雜費的。」沉痛地說,沉重地呼吸著,彷彿扛著上百斤的東西走了很遠的路程。
飄雪慢慢靠在牆上,呆呆地看著重霄,心好似被猛地抽了一鞭子,火辣辣的疼痛由心底四散開來。緩緩地舉起手她模摸弟弟的臉,顫抖著嘴唇說: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我很難過!姐姐需要支援,你是蘭家唯一的男子漢,你該支援姐姐走過這段路才是。不要聽別人亂說,路是我自己選的,我不後悔。只要你們好好學習,考上大學,我還有什麼可遺憾的呢?」
重霄低下頭,淚水簌簌而下。
第二天,重霄和月亮前腳一走,飄雪就躺回了被窩,一個多小時後才起來。開啟大門,她的眼睛忽然就模糊了。
高劍推著腳踏車站在大門外,有些興奮,有些錯愕,有些疲憊地看著她。
「高老師是您哪?您來了很久了麼?怎麼不進屋呢?」飄雪一句跟著一句問著,掩飾著驟然見到高劍的喜悅。
「剛剛到。怎麼,要出去嗎?」高劍溫和地問。
「悶得發慌,想出去走走。」飄雪幫著高劍把腳踏車推進院子。
兩個人進了屋子。
高劍坐下,打量依舊清貧的家,不勝唏噓。
飄雪放下水杯,坐在高劍對面的椅子上。
「伯母——還是走了。可我卻不在,真是抱歉!」
飄雪搖搖頭:「您別這麼說。她老人家一病十年,誰也料不到她會什麼時候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