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槍。」大頭呂說道,「這小子先開槍,然後轉身就要跳進江裡,被我們兩槍撂倒了。」
程千帆不置可否的點點頭,他看向費佲。
費佲正好扭頭看過來,他的目光同反革命劊子手程千帆的目光觸碰了兩秒鐘。
或者說,兩人對視了兩秒鐘。
然後費佲怪異地笑了一下。
猛地費佲猛然抬起右手,用力的刺向自己的喉嚨。
一枚長長的鐵釘,直接刺進人的喉嚨。
最後,費佲甚至還用力橫向拉扯了鐵釘。
‘小程總’似乎也被這人的這股子狠勁嚇到了,他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做完這一切,費佲的身子即刻萎頓下去,開了口的喉嚨隨著他最後的呼吸,向外湧出鮮血,嘴裡也在吐血。
大頭呂氣急敗壞,大聲呵斥手下:
釘子哪來的!
釘子哪來的!
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程副總怒了,他冷冷的瞪了大頭呂一眼,「廢物!」
然後,‘小程總’臉色鐵青的轉身離開,只留下院子裡的亂糟糟。
在中央巡捕房捕廳二樓的一個視窗,蘇哲低著頭看著樓下院子裡的這一幕。
看著驚慌的巡捕正在試圖捂住費佲喉管裡湧出的鮮血。
蘇哲叼在嘴上的香菸不停地顫動著。
他拼命的抽菸。
菸捲的火光一閃一閃的。
他的目光就那麼的停留在費佲的身上。
然後,他看到老黃那個老東西被巡捕從醫療室喊來救人。
老黃彎下腰檢查了一番,然後搖了搖頭。
蘇哲吐出嘴巴里的香菸,他又哆哆嗦嗦的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香菸,叼在嘴巴里,撥動打火機,點燃菸捲。
好似大煙鬼一般拼命的連續抽了幾口,又好似癆病鬼一般連連咳嗽。
他咳的眼淚都出來了。
離開窗邊。
蘇哲雙手掩面,淚水再也忍不住。
費佲是他發展入黨的。
是的,他是費佲的入黨介紹人。
方才,費佲抬頭看天空,實際上是在找他,在看二樓的他。
雖然費佲沒有說話,但是,那眼神彷彿在說:他是不會出賣組織的。
「大頭呂!」蘇哲咬著牙,拼命咬著牙。
……
那是驕傲的笑吧。
程千帆的腦海中一直在閃爍費佲最後的笑容。
他從中讀到了決然。
讀到了勇敢。
讀到了驕傲。
是的,費佲是驕傲的,他覺得自己比程千帆這個反革命劊子手高尚,他的人生是有價值,是高尚的,是為了人民的,是驕傲的。
還讀到了鄙視。
對程千帆的鄙視,對於敵人的鄙視——
你們休想從我的口中得到隻言片語!
程千帆的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
他拉開抽屜,摸出雪茄盒。
抽出一支雪茄。
又翻出小剪刀。
他就那麼慢條斯理的修理雪茄,很認真,很認真。
須臾,似乎是覺得缺了什麼,程千帆起身走到留聲機那裡。
放好黑膠唱片。
柔情蜜意的曲兒在副總巡長辦公室內響起。
程千帆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回到座椅坐下,繼續修剪雪茄。
他的面容是陰沉的,似乎還在為嫌犯費佲的自殺而不滿,為大頭呂做事不嚴謹而生氣。
心中,巨大的痛楚在折磨著程千帆。
他在後悔。
他在責怪自己。
根據大頭呂的彙報,他們是在費佲即將登船的時候抓捕的。
這意味著,倘若在稍晚一些,哪怕是十分鐘,不,哪怕是五分鐘,兩分鐘!
也許只要兩分鐘,費佲就成功登船離開了。
程千帆在懊惱。
他在自責。
自責的是自己為什麼沒有能夠再繼續拖延幾分鐘,也許這多出來的幾分鐘就是費佲成功撤離的生機!!!
作為一名久經考驗的潛伏者,程千帆知道自己所想的‘如果’是多麼的虛無,世界上本就沒有如果。
他也知道自己已經盡力了。
但是,卻依然無法原諒自己。
……
邦邦。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來。」程千帆的臉上恢復嚴肅表情,他沉聲說道。
進來的是趙樞理。
「趙探長,稀客啊。」程千帆放下雪茄,起身,面露驚訝之色,迎接說道。
「關於白爾路的那件槍擊案,有些進展。」趙樞理說道,「過來同程副總交流一下案情。」
說著,趙樞理指了指視窗的方向,「樓下怎麼了?莪聽說死人了。」
「霞飛區巡捕房的費佲,畏罪自殺了。」程千帆淡淡說道,他看了趙樞理一眼,壓低聲音,「我懷疑這個費佲有問題。」
趙樞理眉角動了動。
「這個費佲,不是重慶方面的,就是紅黨。」程千帆冷哼一聲,「可惜了,是個狠角,自己拿釘子抹了脖子。」
說完,他就那麼看著趙樞理。
趙樞理也看著他。
「是嗎?」趙樞理皺眉。
兩個人對視著。
他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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