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6章 社稷清白

漢祚高門 衣冠正倫 第2頁,共2頁

從馨士館這一比較單純的學術地轉入仕途的範汪在稍作沉吟後,則開口說道:「由亂入治,必以重典。沈侯嚴刑鄉愿,誠是當然。但以民聲取咎入罪,則不免略失刑威……」

沈牧用的非常方法,有人提出質疑,沈哲子並不感到意外。特別範汪久為儒學宗師,缺乏實際的權衡機宜,雖然贊同打壓鄉愿,但卻覺得將庶民之聲作為量刑憑證有些欠妥,應該說內心裡還是有幾分清高,對民聲乏於足夠正視,又覺得因讚譽得罪,不利於河北民風入純入樸。

一件事物,不同的人有不同看法,這一點沈哲子並不牴觸,所謂集思廣益,只要基本的路線無衝突違背,他也自有納諫的包容。

不過沈哲子還未開口,謝尚已經發聲反駁:「範公自是河洛儒宗,言思俱都法古尚賢。然鄉愿所以可恨,即在於是非混淆,德與非德趨於混沌。仲尼所以厭之,即在於此。媚俗而趨勢,惑民而欺君,雲泥之間,成其樂土,天恩不能沐下,下疾不達天聽。沈侯執此機變,使天聽復清,使民疾曝白,恩威得於清白,世道焉能不治?」

沈哲子之所以對謝尚頗感滿意,就在於其人的靈活與複雜。江東舊年僑門執政,他以清雅妖異能為王葛座上賓客,待到沈氏驟大,大將軍霸府執法用事,他又以恭勞事庶而著稱,既可以編修禮法,又能主持勳功改革,可以說任何方面的才能或許不能達於頂峰,但也都能做到上流。

若再加上原本歷史上其人執掌豫州,成為陳郡謝氏出掌方伯的起點,為陳郡謝氏之後的崛起奠定下深厚的基礎,謝尚這個人簡直就是全才,是世族子弟之中第一流的人才代表。甚至於陳郡謝氏之後的謝安、謝玄,都只是謝尚某一個側面的進一步發揮。

歷史上陳郡謝氏能夠成為南渡之後江東四大高門之一,謝尚這個近乎全才的領頭人實在是功不可沒。

就像眼下,令大將軍倍感欣喜的、由沈牧所提出的除殺鄉愿,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謝尚便能洞悉真髓,所陳述雖然較之大將軍心中所想還有出入,但已經相差不大。

鄉愿,在儒家的經義體系中,最初是作為一個道德概念被提出。但若大而廣之推及到普世層面,則就有著更大的意義。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王莽這個人,在儒家傳統概念中,乃是一個十惡不赦的鉅奸,但察其一生行事,更像是一個儒家治世思想的狂想家與踐行者。

但若是將鄉愿引入古代統治層面,王莽便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鄉愿,也代表了鄉愿對世道傷害之大。

當然,對於鄉愿這樣一個存在,沈大將軍也有更加淺顯直白的認知,他們就是一群把持上下溝通渠道、賺取差價的中間商。而所謂的殺鄉愿,就是消滅中間商。

鄉愿從道德上講是偽君子,亂德之賊,而擴及到中古統治生態中,世家與豪強,他們便是一群鄉愿。把持經義而宣私說,盜持君權而營私譽,挾持鄉民而治私業,忝官尸祿,欺上罔下。

沈牧所提出除殺鄉愿的口號,之所以能夠得到沈哲子激贊,就在於已經觸及到社稷能否長治久安的根本。秦之編戶齊民、隋之科舉取士,都是削除中間環節、加強集權效率的壯舉,惠及後世。

其實就算沒有沈牧的提出,年前年後、乃至於更早前,沈哲子就一直在考慮該要以何種方式去化解這一個社會問題。早在淮南都督府時期,他便打壓豪強,尤其西征關中的時候對弘農楊氏揮起屠刀,更將行臺在這方面的強硬姿態彰顯無遺。

但這種手段單一、姿態強硬的清除,也給行臺帶來很多的負面影響,最直接表現就是行臺儘管大勢已成,但是由於惡名太盛,在北伐過程中如果不是避無可避、真正主動投靠行臺的鄉流門戶其實並不多。

而且未來的新朝,作為一個統一的政權,最起碼要在表面上做到團結與包容,如果對某一特定群體表現出十足的惡意,那麼在將其徹底消滅之前,便很難構建一個穩定的統治。可是世家悠久,豪強滋生,甚至本身就是行臺重要的構成部分,哪能說割捨就割捨掉!

但是,沈牧所提出的這個鬥爭概念,能夠很巧妙的避開正面的衝突,同時兼收實際的效果。殺你,並不是因為你是世族舊姓又或強宗土豪,而是因為你是鄉愿德賊,你在道德上有瑕疵!

至於這個口號的提出,同樣也很巧妙,卡在晉祚朝廷將死未死、新朝將立未立的微妙時刻,新的時代呼之欲出,已經是大勢難阻。而等到世道正式跨出這一步,殺鄉愿這一個鬥爭思路自然而然便會成為新朝的基本政策之一。

鄉愿其實很難徹底消滅掉,這源於人性中的利己屬性。而且涉及道德層面的思辨,其實並沒有一個明確的準則。但是眼下用來作為定點清除世族、豪強殘餘,最起碼要將他們壓制在一個新世道能夠包容的範圍內,卻是再好不過的一個口號。

這一口號,同樣也能獲得行臺上上下下的認可共識。北伐殺胡、收復神州,是行臺上下戮力共進的結果,任何不屬於行臺序列的某一家某一人,若想在行臺壯功之下做什麼動作,那就是在侵奪行臺霸府的功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