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4章 龍城難築

漢祚高門 衣冠正倫 第2頁,共2頁

雖然心中不悅,但慕容皝在稍作發洩後,還是彎腰拉起了陽鶩。

他自有倚重其人之處,部族微小時,尚可憑著躬身勤勉並親眾幫扶,可是強大如慕容部,事務自是千頭萬緒、繁雜異常,想要得於從容梳理,只能求訴於章制。而這方面便遠非部族勇士能夠勝任,只能倚重陽鶩這些士流良才。

包括整個龍城的規劃結構,甚至都是陽鶩已故的堂兄陽裕完成。而眼前的統籌營建,如果沒有陽鶩的坐鎮統籌,也根本就無從展開。

「目下我國看似銳勢,但也諸多困擾讓人不能安心。孤難免心煩,偶作厲態,也請長史不要怨我。」

慕容皝態度復又變得和藹起來,陽鶩則連忙再拜言是不敢。

他是真的不敢,且不說慕容皝舊年順水推舟、族滅封氏的狠辣,就在不久之前,陽鶩還親眼見證,慕容仁兵敗被擒後是遭受了怎樣的折磨才慘死,自然深知慕容皝這看似寬宏的皮囊裡包藏著的,是比凍土還要堅冷的心腸。

慕容皝不再言及築城事務,他示意陽鶩跟隨上來,漫步行走片刻,他才長嘆一聲,轉身望向陽鶩:「南國是我國舊年宗主,如今又是銳盛大勢,於情於理,孤於此際轉投羯主,總是難免使人非議……」

聽到慕容皝講起如此敏感話題,陽鶩已覺心驚肉跳,不知該要如何表態回應,索性垂首閉口不言。

「南國沈維週數年來如何薄我,長史自然也是有見。即便拋開我個人榮辱不提,遼地幾十萬寒苦族眾並流人士庶生死禍福,俱都系我一身。生民託命於我,我又怎麼能窮逞私慾。這一點苦心,即便旁人不明,長史應該知我?」

感受到慕容皝逼人視線的注視,陽鶩不敢再沉默以對,只能開口道:「大王心意良苦,臣等自然深知。南國縱是勢大,於我邊中苦寒助益乏甚,追前及後、審時度勢,若無大王苦心庇護,餘等劫餘流亡,安有寸土安樂可享……」

雖然陽鶩回答的態度恭謹有加,但慕容皝仍是有些不滿,沒有從其人口中聽到對自己投羯的附和評價。可見在其人心目中,同樣不怎麼認可他的選擇。

換了旁人,自然不值得慕容皝如此耐心說服,但且不說陽鶩本身才力便是他不可或缺的助力,單單目下陽氏已經可以說是遼邊流人領袖,如果不能得到陽鶩真心認可的配合,他也很難從容控御那數量眾多的晉人亡戶。

「羯主石季龍曾與臣下有論,言是無論南人窮攻如何,即便失於天下,其人尚可退王河朔,而麾下士庶之眾,若是不能依附雄主,流落南人手中,還能再有尊榮勢位可守?亡國之餘,節義俱失,敢望人會以禮相待?可笑!」

講到這裡,慕容皝上前一步,拉住陽鶩的手,不乏真摯道:「我與士秋,言則主從,實則良友。所謂庇護,其實也是經年的互扶。今次背晉入趙,常人尚且可見不是良選,我難道不知?南國大勢定勝,並不需我遼邊旗鼓聲援。而我卻能趁於羯國危困,得於求索更多,補益邊荒。說到底,是為我遼邊苦眾謀福,並不只一人尊榮與否。」

慕容皝突然如此感性的表達,讓陽鶩頗有猝不及防之感,只能作滿臉惶恐感恩狀。

慕容皝拉著陽鶩,轉身望向西方,又是一聲長嘆:「遼邊絕非士流安養良在,舊年我與士秋等,自也不乏相約共進中國大願。但如今南國王業蒸騰凌人,舊年這約進大願,已經成了逆亂之謀,思之痛心,更有不甘,此心士秋是否與我相近?」

陽鶩聽到這裡,也真是由衷的點頭。他家幾代人耕耘遼荒,追從慕容氏,的確可以說遼邊是其功業所在,內心而言,又何嘗不希望主上能夠爭雄於中國,也讓這些追從者水漲船高,成其勢力。

但是大勢不遂人願,南國的壯興也讓他們這些遼邊流亡士人陷入了情理兩難。一方面欣喜於故國之復興,另一方面則是失落於雄心之失勢。他們出身於中國,更知中國一旦崛起雄主,絕非慕容皝這種邊豪能作力爭。

慕容皝投羯,私心以論,是罔顧他們這些流亡士人的情懷。實際看來,在某種程度上也斷絕了他們重歸故國的道路。沒有了那種允進允退的從容,將家業前程俱系遼邊,這是非常不明智的謀身策略。

而且南國一旦將慕容部視為逆亂賊眾,作為下一個要攻伐的目標。他們就算滿腔忠義追隨慕容皝保全遼邊,君臣之間還能否全無間隙隔閡?

目下羯主石虎正在大肆施虐於那些國中河北士流,諸多殘暴就連他們遼邊都有聞。一旦未來慕容部作為敵國直面南國之後,他們這些人或許也要步上那些河北士流的舊路,生死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