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庾輯之少有的感性,郗超倒是神情一緩,只是接下來庾輯之下一句話又讓他神情僵硬起來:「我下月望日,再來找你!」說完後,便對兩人點點頭,與那同伴勾肩搭背離開。
每月望日,是學子入賬的日子。見郗超表情僵硬,阿秀上前拍拍他安慰道:「不妨,到時你再來找我吧。」
這話說的自是豪邁,而阿秀底氣所在,自然就是書篋底層那塞得滿滿當當二十多個學章復刻。
午休完畢之後,學子們復歸學舍。下午的課業比較輕鬆,只有一個時辰。待到堂課結束之後,寄食的學子還有晚課,如阿秀這種走讀的便已經可以離開歸家了。
阿秀這裡還在收拾著書具,提前一步飛奔出學舍的沈綸卻去而復返,跑回學舍,一邊跑一邊手舞足蹈:「打起來了、打起來了……二兄帶人,堵、堵住了莫大……」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其他學子們聽到這話後,俱都湊上來詢問究竟。又過好一會兒,沈綸才交代清楚,原來是他家二兄沈勳帶人堵住他們的一名同窗莫循。莫循雖然不是甲字舍,但卻是乙丑舍的同年,同樣也算是他們的同窗。
「沈二啊……」
學舍裡響起一片抽氣聲,沈勳的名頭在館院之間那真是不是蓋的。至於那個莫循,也不是什麼寂寂無名之流,他正是兵尉將軍莫仲的兒子,入學伊始便倍受學子們關注。這一場架,可真是兩強相爭了。
「咱、咱們怎麼辦?」
沈綸一邊拍著胸口一邊喘息道。
「還能怎麼辦?二兄以大欺小,咱們當然要助陣同窗!」
阿秀已是神采飛揚,早從座位下掏出他那柄寶器兵尉杖。同為好鬥少年,他也常有難耐的躁動,沈勳他們實力強勁,兼又都是講究人,就算鬥毆負傷,也絕不會上門追責,沒了顧慮,他自然按捺不住了。
無需阿秀號召,甲子舍學子們早各自抽出了兵尉杖。沈勳雖然名頭可懼,但勝負如何,還要打過再說。未戰先怯,不是館院學子風骨!
館院學子約架,按照規格而各有不同地點。這次是沈勳與莫循兩個風雲人物參與,自然是最高規格,因是地點就選在了龍門。
阿秀他們一路行出,很快便聚集起幾十人,都是年齡差不多的蒙學同窗。除了他們這一行之外,還有其他館院學子們得訊之後,紛紛前往觀戰。
館院鬥毆,那不是亂打一氣,自然有其規矩。
其中最重要的,比如鬥勇鬥技不鬥狠,爭強爭勝不爭利,所謂不作不義之戰,誰要是觸犯了這些忌諱,即便館院督察沒有發現,也會有學子主動舉報,以此維持他們義氣之爭的莊重性。同時,那些參與其中的學子也會受人蔑視。
行途中,眾人七嘴八舌議論,便也漸漸得知這一場鬥毆發生的原因,是沈勳的表弟聲稱莫循的名字,衝了他曾祖、有江表儒宗之稱的賀循的名諱,這一場架莫循如果輸了,便不能再在學中用這個名字。
類似的理由,在館院鬥毆中佔比不小。雖然世道禮法不禁於此,但這個年紀的少年正是自我感受強烈的年紀,是有些受不了同窗名字犯諱自家祖輩的。
伊闕這個地名,包含香山與龍門山,龍門主要是指兩山之間的伊水峽口一小片區域,就算如此,也是幾十裡的廣袤區域。而作為館院約架的龍門,主要是指學子們籌建的義園左側一處廢園,過往這數年,不知有多少學子在此一戰成名。
當阿秀他們抵達此處的時候,這裡雖然不可說是人山人海,但廢園內內外外也集結了數百學子。一個個眉飛色舞,神采飛揚。阿秀他們還沒抵達主戰場,沿途便已經看到觀戰者已經不乏人先打了起來。
所以館院鬥毆之風,在學子們看來並不是什麼違反禁忌的惡劣事件,倒是他們彰顯自身勇氣、力技的一種手段。如今打鬥規則也漸漸成形,主攻頸部以下、避開關節軟肋,即便負傷,也不傷筋骨。如沈勳將堂弟沈果開瓢,那都是規矩形成以前的舊事了。
翻過鬧鬨鬨的圍牆,便見主戰場上已經有兩三百人於場中群鬥起來,放眼望去只見兵尉杖被揮舞的虎虎生風,喝罵聲、叫痛聲更是不絕於耳。一方額頭縛赤,一方額頭縛白,倒也陣營分明。
「形勢大大不妙啊!」
沈綸攀上一株小樹眺望片刻,便向下回報戰情,沈勳他們一方本就人多,加上都是高齡學子,技法、勇力俱都勝出一籌,而莫循一方已經有十多人倒地並銜草退出戰局。
看這架勢,阿秀他們一行就算再衝上,未必能夠扭轉戰局。而且此前聚起的同窗在趕路途中,有一些腿短力弱,還未盡數到齊。
但就算是這樣,少年們還是義無反顧衝入進去,阿秀整張臉都激動得有些潮|紅,揮舞著他那寶器兵尉杖砸開兩人,但終究乏甚經驗,片刻後肩頭、胯|下俱都被砸中踢中。
沈勳彷彿一個勝算在握的大將軍,一邊打退對手還能眼觀六路,待見到阿秀身影,眸子已是驟然一亮,哈哈大笑道:「阿秀居然上陣,勿走勿走,來痛快一戰罷!」
沈阿秀才不是傻子,衝了幾次沒衝進去,反又多捱了幾記,待見堂兄向自己撲來,忙不迭抽身向後奔去,一邊奔走一邊大叫道:「沈二被我引走,諸君奮勇攻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