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誰敢忤逆太子的意思,儘管哪怕從戰術角度而言,眼下也絕非決堤灌城的最佳時機,肯定會有相當一部分兵卒警覺逃竄出城。但誰敢在此刻提出什麼反對,對太子負責了,那是對自己的生命不負責!
之後石邃手提血劍,也不收入鞘中,徑直離開此處,更加沒有留下來欣賞他毒計得逞的畫面。
澧水宮這裡留下五千餘名胡部義從,等待大水灌城之後,繼續圍殺從城中逃竄出來的卒眾。至於其他軍眾,則在石邃的率領下當街而行,直往建德宮而去。他此刻胸中窩火,滿腹戾氣,唯有殺戮才能緩解心中的鬱結!
此刻建德宮仍有幾千禁衞留守,很快便有禁衞察覺到這幾千氣勢洶洶而來的軍眾,宮牆城頭頓時鼓號大作,並升起示警的火炬。
有一部分兵眾衝出宮門,想要收起牆外護城河浮橋,卻被石邃一聲令下,之後其身後東宮力士羽箭攢射,將人射殺當場。
眼見這一幕,宮牆上禁衞們警惕更深,之後正門洞開,一名年輕禁衞將領率領近千卒眾行出列陣,頻以空弦警告。
年輕將領名為王光,乃是領軍將軍王朗之子,他自然也看到了對面軍陣最前方的太子石邃,當即便揚聲大喝道:「太子夜深叩闕,不知可得領軍符令?」
石邃聽到這問話,目中兇光更甚,他強自按捺怒火,向對面招招手:「敵情緊迫,我率眾增援宮苑,此與領軍共識,王將軍近前驗看符令。」
王光也早察覺到石邃來者不善,遲疑著不敢上前,但對方畢竟是監國太子,且如今眾目睽睽之下,在對面又作幾聲催促,他只能率領十幾個親兵離部前行。
待到近前,王光的親兵俱被東宮力士們隔絕在外,只有王光一人被准許上前。他硬著頭皮繼續前行幾步,之後抱拳說道:「請太子殿下……」
「奸賊死罷!」
王光話才講到一半,石邃驀地自馬背上翻身而下,他疾衝數步,手中血劍直向王光當胸扎去。那王光身為禁衞將領,身上甲冑絕非凡品,因是沒有第一時間被刺穿,但受此大力衝撞,身軀頓時向後摔倒。
石邃身為石虎的長子,早年也曾有戎馬經歷,可稱一員悍將。雖然近年因為身份緣故,需要常年留鎮襄國,弓馬技藝難免疏鬆。
但最近心念籌劃將作大事,倒也重新拾了起來,所謂臨陣磨槍,動作又敏捷許多,眼見一劍不中,頓足一躍,如大鳥一般直撲向摔倒在地的王光。
這一次王光便無倖免,劍鋒刺穿他甲衣軟弱處,直接自肋下穿透他的身軀將之死死釘在了地上,哪怕已經死了,那雙眼仍然難以置信的死死盯住那面目已經猙獰到扭曲的石邃。
一擊得手,石邃不再停留,抽出劍來挑開死屍兜鍪,之後揮劍一切,便將王光首級提在手中。此刻前方東宮力士們也早已經將王光的親兵們搏殺殆盡,更遠處宮門方向的禁衞們陡見如此變故,一時間也都驚愕當場。
「孤是大趙太子,建德宮是我家苑,王朗父子併為奸賊,把持禁衞作亂宮闈!今日我入苑定亂,誰敢橫阻,便是逆賊,殺無赦!」
石邃再次翻身上馬,氣勢洶洶將王光的首級提在手中,而後便率領其身後數千東宮力士,直往建德宮宮門衝去。
禁衞值宿宮苑,自然都是精銳之選。但因為羯主石虎常年在外,因是留守襄國的禁衞也絕對稱不上是羯國第一流的精銳。特別當下,太子氣勢洶洶而來,連他們的主將都被斬殺於當場。
若是目下天王石虎還在苑中,這些禁衞們大概還有抗拒的勇氣,但此刻在遭遇到東宮力士們的衝擊之後,也只能連連退避,之後便作鳥獸散。
於是石邃便一路順暢的衝入建德宮中,之後他便命人擒抓幾名內侍,問明諸皇子家眷俱被安置在建德宮東北角的東六宮中,之後便率領身後虎狼部眾,穿過廊臺樓宇,直往東六宮撲殺而去。
宮苑之內,自然也都有禁衞值守,但是因為禁衞大部都被抽調到了城南駐守,因是數量並不算多。更何況當下作亂的乃是監國太子,這些禁衞們一時間也都懵了,更加不能組織有效的攔截。
之後石邃一路順暢,不足半個時辰便率眾衝入了東六宮中。此處宮苑連綿,諸多石氏皇子皇女聚居所在,自有大批的宮人內侍伴隨伺候,此刻不乏人聚在廊下閣前,睡眼惺忪的探望動靜,但之後便是箭雨無情的射殺,很快便有大批宮人哀號著撲倒在血泊中。
如此一番奔波殺戮,這會兒石邃也總算是清醒幾分,意識到還是不可在宮苑之內大造殺戮,便也下令約束部眾重點搜查石宣家眷所在,並且還記得派出一部分兵眾前往防守他母后鄭氏所居宮苑。
但石邃麾下的部眾,那些東宮力士暫且不提,無論是那些胡部義從還是被放縱出來的罪卒,又哪有什麼良善之輩。儘管石邃入宮,主要帶領的還是他自以為嫡系的東宮力士,但也有相當一部分的罪囚並胡部義從跟隨入內。
這些人一入宮苑,便如老鼠竄進了米缸,又哪裡會有收斂的道理,一個個兇性大逞,很快整個東六宮便陷入了嚴重的混亂中。
宮苑中這些親眷,儘管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大亂陡生,下意識便要尋找一個最安穩的地方躲避。此刻,自然天王皇后鄭氏所居宮苑便成了首選躲避地方,眾多宮人們便擁從著那些石氏血裔並女眷們往皇后宮中而去。
石邃一路追殺,自然也就衝到了皇后宮外。此刻皇后所居宮舍內外通明,一名華裝貴婦正在宮人僕婦們簇擁下立在閣上,眼見滿身血痕、面目猙獰的石邃仗劍衝來,她已是臉色慘白,居於高處指著石邃怒喝道:「太子欲亂國?」
貴婦正是天王皇后鄭氏,其人雖然不是什麼名門貴女,但常年身為正宮皇后,自也養成一股頤指氣使的氣質。鄭氏雖然早已年過五十,但豐腴體態、面容姣好,自有一股魅惑風韻,但此刻其人卻是一臉的氣急敗壞,全無雍容可言。
抬頭看到自家嫡母,石邃難免有幾分慌亂,兇性稍斂幾分,但在聽到鄭氏喝問之後,他便又是怒氣上湧,頓足喝道:「國是我國,家是我家。母后速歸宮舍安養,勿涉此中!我今日除殺家門奸禍……」
鄭氏聞言卻頓足尖叫道:「主上命你監國留守,看顧家門,諸子無有此厚,你鬧成騷亂如此,之後主上責問,又要如何收場!」
鄭氏若不說這些,石邃還能忍耐幾分,此刻他復又被怒火衝昏頭腦,指著鄭氏大罵道:「你這婦人,既然為人|妻室,自當出入追從服侍,年老色衰不得歡愛,空閣獨守,累我失父愛!若非如此,我又何必為此亂事?萬般錯處,俱在老婦,你若能專守憐愛,摒除魅惑,何至於家門賤子頻出,窺我儲位!」
聽到被自己兒子如此羞辱,鄭氏已是臉色慘淡如紙,再也說不出話來,整個人後仰倒去,被宮人們忙不迭擁上前來攙扶下去。
石邃此刻更是怒火上湧,也因為委屈更覺得自己行為正當幾分,並喝令身後卒眾道:「守住宮閣門戶,不準一人逃出!」
這樣一番鬧騰下來,已經到了黎明最黑暗時分,若將視野拔高,可見整個襄國城都陷入了混亂之中,不再只獨限於建德宮一處。城東小漳城附近,自有兵士圍殺那些城池水灌之後的漏網之魚。而城南的領軍將軍王朗也得知宮苑生變,正緊急率領禁衞回援。
無人關注的襄國城郊野中,一路規模並不甚多的騎兵隊伍趁著夜幕掩蓋,直往襄國城西北角衝去。這一路騎兵雖只兩千多軍眾,但馬蹄聲雄健有力,所帶來的聲浪威懾不遜萬軍。
此刻的石邃,只是一門心思在混亂的宮苑中搜尋石宣的家眷,對於外事絲毫不知,大概就算他知曉了,此刻大概也無心應變。
在這混亂之中,突然建德宮西北方向的西六宮躥升起更高的火苗來,同時打殺聲尤甚此間的喧鬧起來。
「糟糕,賊子詐我,這是去而復返!」
眼見這一幕,石邃臉色頓時大變,直到如今,他仍固執的以為今次欺境只是石宣一軍,腦海中則全無敵軍侵擾的概念。
也正因為此,石邃的軍伍中便紛紛以為是此前向北逃竄的石宣去而復返。
而經過這一番吵鬧折騰之後,宮苑中眾人也大概明白了今夜亂起緣由乃是兩個皇子爭權奪利,當他們得知石宣率軍回攻之後,自是大喜過望,紛紛向建德宮西北角逃去,希望石宣能夠大逞軍威,逼退石邃這一群如狼似虎的兇悍卒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