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8章 青勝於藍

漢祚高門 衣冠正倫 第2頁,共2頁

「我、我再怎樣悲慼,也謹記不擾你外事分毫。早晚都是要說,我聽著呢!」

興男公主抬起他衣袖狠狠擦拭淚眼,而後嘴角一癟、鼻音濃厚地說道。

沈哲子聞言後乾笑一聲,而後又覺不合時宜,忙不迭板起臉來,抬手撫平公主鬢角,嘆息道:「難道我是年久情弛的人?你這娘子心胸能載幾分悲擾,我向來都籌算精明,決不捨得讓你負重太多。你也不必發聲問我,我日中匆匆回府就是要伴著你縱情一哭。悲時相守,幼來如此,區區廊下小兒,又能承擔幾分?」

「你、你……這就是你說的不是情弛?我痛失一個至親,你還要怨我遷怒你的兒子?」

興男公主正是悲傷,思緒難免偏激,沈哲子聽到這話後,一時間也是啞然,沉默片刻而後才嘆息道:「小兒可厭,我只惱他筋骨未壯,難承棍棒刑責。不過一時情慾衝血聚孕的懷抱玩物罷了,憑他也配傷我夫妻久視長情?」

幸在沈阿秀這會兒正在翹首盼望祖母來搭救他,不敢靠近閣室。可是興男公主在聽到這幾句話後,悲傷情緒已是大大敗壞,轉而忿聲道:「還說不是情弛?往年都是情濃蜜話,眼下也只會刻薄對我。你連兒子都這麼刻薄,我怕不是要應你所謂至親,無非母胎先後所出的同舍過客罷了,也不值得肝腸抽搐?」

「我只是不忍娘子凡事歸咎自己,雖是一母所出的骨肉至親,命數也實在很難求於等同。人憂我喜,人悲我樂,今日家室所享種種,都是我夫妻苦樂扶持、一併捱來,長相廝守、自然而至的饋贈,卻不該作為自責愧疚的源頭。」

沈哲子起身,再將公主擁入懷內:「我不獨安慰娘子,其實也是在開解自己。先帝拔我微末,卑鄙之身幸配天之驕女,嗣血所傳唯陛下與世同而已。世同所以夭歿,我實在不可自稱無辜。如今的我,實在很難專顧人情,也常惶恐越來越絕情。情弛或濃,戲言而已,娘子所在便是情之所在,噩耗至此,你有怎樣的悲痛愧疚,我又怎麼能免於此情?」

興男公主聽到這裡,雙肩又是微微一顫,哽咽道:「我真的是、我只覺得父母遺我姐弟幾人在世,阿珝他……我也不知是悲還是愧,只覺得自己這個長姊真的不該、也不可霸住這麼多的人世喜樂、偏偏夫郎又……」

「那麼我來告訴娘子,若是當年事不能善了,夫妻將訣別,兒郎遭屠戮,今日甜美種種,只是娘子夢中臆……」

「不、不!別說了,我求夫郎……世道太無情,寰宇之大,竟容不下幾家同喜樂……」

興男公主忙不迭抬手捂住夫郎嘴巴,臉色都變得蒼白至極,不願聽、也不願想夫郎所言那種恐怖可能。

「所以娘子要明白,今日種種,不是罪過。俱是你家夫主捨命搏來,你我夫妻命中該有。凡此諸多,也非奪於某人,天道酬我,可惠及人卻不可讓於人。」

沈哲子講到這裡,才抬手一指門外,總算沒有將兒子完全拋在腦後:「若言最無辜,還是廊下那小兒……」

「他是不敢告你因何受罰!你去問他一聲是否無辜他敢應聲?」

興男公主本是滿懷感傷,聽到這話後頓時又是氣不打一處來,直接跺腳喊道:「沈阿秀滾入進來!告你父因何受罰?該不該受罰?」

過了好一會兒,沈阿秀才耷拉著腦袋磨磨蹭蹭行入房中,不敢去看眼眶通紅且還等著他的阿母,垂首乾巴巴道:「兒、兒不該在外浪言……」

「說了什麼?講出來!」

興男公主聞言後便冷哼一聲。

「小兒偶有無狀,都是尋常。我在他這個年紀,大概還不知恭禮何物。」

沈哲子見兒子臉色漲紅、囁嚅不言,一時間也有不忍,便開口稍作包庇,同時對阿秀說道:「既然已知失言,那就講出來,也可謹記日後不再犯錯。」

「虞先生幾人常言阿爺靈秀早慧,是我吳鄉冠冕,嘆我遠遜。兒一時不忿,因告諸先生,童子雖劣,仍有一善,課業必是親筆,阿爺卻總擇代書,或是關愛兒輩,遺我一地還可青出於藍……」

眼見父親神態語調都是和藹,沈阿秀才低聲說道。

沈哲子聽到這話,臉色頓時拉了下來,此前他雖打算親自教育兒子,但是隨著關中戰事的發展,也沒有太多精力兼顧,於是便由公主作主,啟蒙之後挑選會稽虞喜等幾人並授兒子課業。

「阿秀到近前來,父子之間不責善,先生們可教過?」

雖然手已經癢得蠢蠢欲動,但沈哲子還是努力維持著和善笑容,擺手示意兒子上前。

正在這時候,門邊又有一個小腦瓜探出來,低喚道:「阿兄、阿兄,祖母已經在後,你要記得帶我花車遊園……」

「花車拆了,園也封了!你等小兒自恃門資,遊樂無度,你父在這個年紀,早知恭謹勤奮,豈敢久作閒戲!近日哪裡都不準去,全在家中給我用心進學!」

沈大將軍冷哼一聲,奮然起身衝出抓住見勢不妙準備後逃的沈蒲生,兄弟兩個並置一處,眼神總控制不住飄向沈阿秀:「先生舉賢長事蹟,那是存念鞭策勉勵。小兒技藝不精,不知自誡,反以口舌爭鋒,這難道也是你父厚愛、待你青出於藍?即日起,常課之外每日再加臨帖課業,既然立志如此,不勝於藍便不可止!」

說話間,老母魏氏已經匆匆而來,沈哲子才順勢將這兩個厭物打發由母親帶走。之後返回室中,才又聽公主嘆息道:「夫郎終究溺愛小兒,若只求勝於藍,這也實在不算什麼重罰。我擔心他不能受教,反覺是種縱容……」

「既有錯,能坦言,也是一善。若是訓責過重,反讓他誤以為非是因錯受罰,而是因坦言得咎,日久見疏。」

沈哲子聞言後冷哼一聲,而後又振振有詞道:「名父之子,不同尋常,人望殷寄,幼來便與國士之流競優,倒也為難他。能得一二爭先餘地,於他也算一幸。」

話雖然這麼說,他也偶覺技癢,吩咐家人送來筆墨併名家書帖,端坐臨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