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賊,你所趁無非晉軍借勢於你……」
望樓上響起遊秩略顯氣急敗壞之聲。
翟慈聞言後便捻鬚大笑起來:「你所言正是,但有一點稍欠,我非借勢,而是歸勢。王勢再興,王法再行,我等自來便是晉祚生民,卻非胡卒鞭下畜牲,不可稱借勢!我今日列陣在此,與你分個生死,也將這段鄉仇稍作了結。你我兩個,都是半百老朽,難道還要將這仇怨帶入黃泉?多年鄉鬥,各自也未壯大,鄉土越鬥越虛,難道真要眾多鄉卒隨我兩個老朽鬥殺到死?」
「老賊,你欺我詐我……」
「舊怨再陳多少,不過遺人笑柄。我今日坦然慷慨,爭勝也罷,待死也罷,你確是又輸給了我。」
聽到翟慈在下方侃侃笑談,遊秩已是恨得牙關錯咬,視線落到後方已經整列待殺的弘武軍卒們,更是氣得說不出話,若是門外只有這老賊,他早已經衝殺出去將之剁成肉泥!
望樓上久無應聲,反而是平臺周邊那些鄉眾們漸漸騷動起來,突然一個年輕人衝出來,望著對面大吼道:「遊公,往年我也敬你是咱們鄉中老烈,難道今日尚無一爭生死勇氣?戰又不戰,降又不降,守此孤壁,又有何用!」
隨這一聲撥出,周遭鼓譟聲也漸漸響起,而遊秩眼見此幕,一時間也是目眥盡裂,這些狗賊一個個站著說話不腰疼,若非各自塢壁自守,他們早不知橫屍何方,肥了哪一叢荒草!
此前平臺所言種種,他雖然聽不到,但也依稀能辨認出那個年輕人是個關鍵人物。如今隨著鄉眾上前,外間場面已經是混亂一團,唯有那些弘武軍卒們陣列旁觀,他即便率眾殺出,須臾間便會陷入亂戰,很難威脅到那些真正的大敵。
然而久不應聲,塢壁外所聚鄉眾也越來越多,甚至漸成合圍之勢。他們這會兒已經忘了自己作壁上觀、待機漁利的初衷,只是眼望著遊氏閉堡不出,的確是顯得狼狽又醜陋。
此前王猛評價他們種種,又在腦海中迴響起來。類似遊家這樣的鄉境霸戶,尋常難免積怨諸多,眼下卻在他們的圍堵環繞之下,虛態暴露無遺,一時間心中既有厭惡又生快意,鼓譟起來不免更加興奮。
甚至有一些年輕氣盛的少年直接衝至遊氏塢壁下方,指著城頭大聲辱罵遊氏欺軟怕硬,色厲內荏。
原本是有幾分殘忍或者說莊重的戰爭氣氛,隨著這些鄉徒們的加入,竟漸漸有了幾分鬧劇的成分。遊氏塢壁上,自然也有人忍耐不住,甚至飄下一些零落箭矢,誤傷了一些鄉眾。
眼見這一幕,鄉眾們情緒不免更加激動,他們各自也都不乏器械,便都招搖著嚎叫讓遊家人滾出來受死。
遊秩也是第一次面對如此困境,內中鄉眾群情激湧的圍堵辱罵,外有晉軍精卒勒僵待殺,一時間竟有舉世皆敵的絕望感。
他本意拖到天黑,這些烏合之眾的鄉徒們大概就會散去,可是突然自家塢壁內卻又響起譁噪聲,那是昨夜被他暫作拘押下來的鄉親援軍們鼓譟起來,他們有的自家塢壁已經被攻破,本就怨恨遊氏閉門自守、見死不救,此刻見遊氏已成鄉中公敵,更加沒有與之偕亡的義氣。
遊氏塢壁雖然也是堅闊,但終究難比堅城,內中的譁亂聲很快便傳到了外間。尤其是正當遊氏家門的翟慈,這會兒更是敏銳的捕捉到門洞後的打鬥聲,便示意周遭家眾齊聲吼叫:「刑法誅惡,捕殺遊賊!鄉徒無辜,何苦共死!」
隨著這股吼叫聲響起,遊氏塢壁內的騷亂也漸有擴散之勢,遊秩這會兒更是焦躁得五內俱焚,內外俱是混亂,完全顧此失彼,尤其騷亂多發生在出口附近,就算再集眾衝殺出去都難做到。
「擂鼓!」
良久之後,遊秩才喝令道。隨著急促的鼓聲響起,外間的譁噪聲被漸漸壓制下來,那些鄉徒們俱都警惕的稍退幾分,但也並沒有徹底退開。
事實上這會兒他們已經明顯感覺到遊氏塢壁的虛弱,正是一鬨而上將之分食的良機,而這也是此前遊秩最為擔心的局面。到現在,他的敵人已經不再僅僅只是鄉仇翟氏又或那幾百名晉軍,而是漫及郊野的這些鄉徒。
外間的譁噪聲漸漸停息了,然而塢壁內混亂越越發的猛烈,此前那些援軍們打算衝出塢壁各自遁逃,可是這會兒聽到鼓聲又誤以為將要大舉出擊,更加不願被推擠出去作為炮灰,又紛紛向塢壁內湧去。
說到底,他們不過一群在耕在守的鄉戶罷了,較之真正專職殺戮的行伍戰卒還是差了太多。眼下的塢壁高牆已經不能給他們提供安全保障,人心崩散只在頃刻。
從這點而言,王猛對這些關中人的評價其實頗為中肯,塢壁不只保衞住他們的生命,更直接壘砌在他們心裡,一旦心內塢壁坍塌,他們便會驚慌失措,所謂的民風悍勇,更像是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這無關乎秉性勇怯與否,而是常年世道迫害在人心留下的瘡疤。
「我兒可敢隨父赴死?」
遊秩這會兒已經無心再去鎮壓塢壁內的亂象,這也不是短時間能夠鎮壓得住的,尤其看到那些退去的鄉徒們已經開始自發集結陣勢,很明顯他也沒有了這個時間。
聽到老父此言,遊秩身邊二子俱都雙肩微顫,其中一人上前道:「阿爺,精卒仍在,我父子仍有一搏之力!」
是啊,還有一搏之力!那些鄉徒們雖然已經兇態畢露,可是一旦衝入塢壁內,首先便要鬨搶物貨,憑著望樓周遭這幾百卒眾,足夠簇擁他們父子殺出,可是然後呢?那幾百名弘武軍卒陣列在後,此前沒有馬尚且圍殺他家諸多斥候,現在各自騎乘,他們父子真有希望逃出?
而且最重要的是,遊秩望一眼塢壁外趾高氣昂的翟慈,忿聲道:「你父逞強一生,豈容老奴笑我!」
遊秩父子三人並下望樓,前後數百卒眾開出通道,塢壁大門開啟之後,遊秩卻勒令他們不準跟隨,兩手各自拉住一名兒子,看著對面已經躍躍欲上的翟慈並周遭卒眾,他突然大笑起來:「翟慈老狗,你能強我幾分?老奴不配殺我,速喚叉你頸項之人來此。他要刑令殺我,今日我便來赴刑,但能否施刑,看他幾分本領!」
翟慈聞言,倒也不以為忤,他自有幾分得勝者的大度,而且很快便也明白遊秩言中何意。周遭鄉眾如惡狼,隨著遊秩行出,已經漸漸向此靠攏而來,漸有失控之態。
王猛站在平臺上,自然也察覺到塢壁外形勢變化,他連忙躍下平臺翻身上馬,並對始終帶兵在側的王雪說道:「還要有勞王將軍。」
「郎君客氣了。」
王雪笑了一聲,然後陡然一抽手中馬鞭,兩百餘名弘武軍卒俱都拉弦空扣驀地一彈,因其動作如一,匯成一道懾人聲波,傳向那僅存一點餘暉的天地中。
而後兩百餘騎策馬並行,護送著王猛直接穿過人群自發散開的通道,一直抵達塢壁門前。王猛翻身落馬,先向站在前方的翟慈稍作揖禮,然後才上前一步,眼望著遊氏父子肅容道:「爾等父子可知罪?」
遊氏二子聞言後俱都冷哼一聲,可遊秩眼望著對面年輕人嚴肅的臉龐,又望望並列在後,明明只有兩百餘眾卻有如山軍勢的弘武軍卒,再望一眼周遭驚悸不敢擅動的鄉徒們,一時間神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抬手解開甲衣束帶,卸甲之後彎腰平整堆放,而後徐徐下拜將甲衣推到前方空地,俯首泣聲:「若王師雄威永存,王業永正無邪,區區小民,豈敢自墮為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