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是久困之人難作豪奢姿態,保留下郭氏這樣的強宗,也能夠讓他們與夔安等人進行對峙互耗。這自然令夔安等人不滿意,私底下常常談論他是大敗怯膽,已經不如往年器具,就連除惡都不能誅盡。
對此,石虎自然是一笑哂之。當然他本身就是一個強勢之主,也不滿足於坐看老臣互鬥而樂在其中,一方面扶植自己的親信將領如麻秋、張豺之流,發展擴充嫡系武裝,另一方面則倚重於李農等乞活軍。
不過襄國之地盤根錯節,尤其石勒早年對他的提防針對更是讓他無從施展,所以他才會一直執意於修繕鄴城以作遷都備選,就是為了抵消來自各方的掣肘,全面發展自己的勢力。
但這一點自然遭到老臣們的聯合抵制,他們的理由也冠冕堂皇,實在是鄴城被破壞的太嚴重徹底,而趙國本身就是大亂新定,實在不宜再大興土木做此勞民傷財的營建。
如果石虎是石大雅那種仁懦君主,受此鉗制自然不敢再有聲張,但他也是跟隨先主石勒一路打拼起來。眼下是因為實力不足而不得不稍作忍讓,但卻絕不會被人玩弄掌中。
所以為了推動復建鄴城,石虎也是很費了一番手腳,甚至不惜託以鬼神之說,請大和尚佛圖澄降靈訓告。雖然勉強算是通過了決議,但也可以說是大違人願。
由於得不到實權各派支援,所以鄴城這個原本的河北重鎮眼下相當於是孤軍獨守。麻秋憑此一部之力,卻要對抗南賊在河北設定的各路軍鎮,也的確是不乏苦勞。
尤其他託以鬼神氣運,言定鄴城乃是羯運復興根本,又不便擇地重建城池。而南賊絕戶陰毒,對鄴城破壞的又太徹底,讓軍營和城池之間拉開了距離,這也給南人偷襲鄴城得手而埋下了直接的禍根!
這一次落敗,如果深作追究,最起碼石虎也是難辭其咎,他對於來自南面的威脅認識不夠深刻,單純的認為沈維周以小吞大,短期內沒有能力再發動成規模的戰鬥,因此對於鄴城的安全性過於樂觀且急於求成。
但石虎本身就不是一個仁厚之主,又不慣於用自己的錯誤為臣子無能而作審辨,無論如何在他看來,麻秋一辱再辱,而且都是敗於鄴城,實在死不足惜。但他若就這麼殺了麻秋,無異於全盤否定了自己早前營建鄴都的計劃。
看到麻秋悽慘入帳,石虎已經控制不住怒火冷笑起來:「麻將軍飛騎遠奔,縱橫千里,馳騁這幾日光景,可還盡興?」
麻秋聽到天王如此冷厲譏諷,更是忍不住嚇得渾身顫抖,他雖然熬死了三匹戰馬,但這懲罰的過程於他而言每一刻都是不願回想的慘痛折磨,乃至於養傷這幾日每每聽到帳外馬聲嘶鳴都驚懼得噩夢連連!
「你之性命又何足惜,我營鄴大計因你受挫,你說怎樣死法才配得上這大罪?」
石虎語調仍然冰冷,但麻秋心弦卻為之一鬆,他久事於石虎門下,自然熟知天王脾性,若真對他動了殺意,才不會跟他廢話太多。
但這也並不意味著他就能轉危為安,單單此前那種懲罰再來一次,便足以令他生不如死,此刻雖然仍是四肢綿軟無力且痠痛難當,但還是忍不住掙扎翻起,哽咽道:「罪奴自知所犯罪過雖臠割千刀也不足償罪,若是仍存一二羞恥,早該自絕於郊野,豈敢再生還拜於主上座前惹厭。但卻憂念主上患於忠良乏用,才……」
「呸!似你這種無能奴婢,屢屢損我威儀,壞我大計,也配稱是忠良?」
石虎被點破心事,更加怒不可遏,頓時暴躁而起破口大罵,乃至於一腳踏在麻秋背上荊條,使得那荊條密刺更加穿透皮肉,痛得麻秋哀嚎連連。
「罪、罪奴豈敢忠良自標,只是一個純忠劣奴,此前主上舊情深眷才將罪奴顯用,才力不配已是死罪、但區區一死,哪能償還主上深情……餘生願做奴畜卑用,只求能為主上效力一二……」
「你也要深記,我不殺你,全因舊事長情。但你這罪奴豈配再居人上?我留你一命,但你的職事稍後張豺接任,你日後就給他牽馬作奴吧。」
聽到石虎這一安排,麻秋已是心若死灰,但也知自己犯下過錯實在死不足惜,能夠保住性命已是萬幸,更無從挑剔這種羞辱性的懲罰。不過他終究也知石虎心意,這種安排其實何嘗不是要讓他看住張豺。
又沉默半晌,麻秋才又低聲道:「罪奴今次落敗,實在無從脫罪……但、但有一言不得不向主上陳明,鄴城今次事敗,除罪奴昏聵之外,又何嘗不是獨力難支……反觀南賊,各部協調如一……」
「滾下去!」
石虎聽到這話,不免更加羞惱,抬起一腳踹在麻秋口角處。麻秋見狀自然不敢多說,就這麼赤|裸著身體揹負著荊條,一路翻滾出了大帳,在大帳毛氈上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