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由此,沈哲子也看出來,眼下豫州門戶當中,庾懌的影響力實在遠遜於庾亮。假使庾亮還在世上,且不說褚翜不敢這麼玩,就連他們沈家和王氏也不會有機會鬧騰得這麼歡。
庾懌眼下又沒有主政中樞的資歷,而他們沈家勢位影響也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想要再進一步,彼此所望都在於軍功一項啊!
願賭服輸,下場來玩,輸贏都是尋常,如果輸不認罰,那就太沒有品格了。雖然褚翜已經通過褚季野表態,他的利益攫取點在於王家,但沈家也有把柄被拿出,多多少少總要有些表示。
略作沉吟之後,沈哲子才對褚季野說道:「日前皇太后陛下傳喚,門戶之內有些閒言,我也不好道於季野兄。」
褚季野聞言便是一愣,沈哲子這麼說當然不會只是賣弄跟皇太后關係好,繼而便想到暗流下不乏議論的皇帝選後之事。他也聽說駙馬在皇太后面前舉薦河東衞氏,但這跟他又有什麼關係?他家雖有小女,年不過七歲。
「皇太后雖是代執國鼎,但也人母之身,舔犢情重。皇帝陛下暫且不論,琅琊王也是日趨年長,將到適齡。我記得季野兄家有瓊芽,不知可有意向?」
沈哲子笑吟吟問道,讓他拿出什麼實際的代價是不可能的,幸在小舅子多,可以拿來做個人情。
褚季野聽到這話,略加沉吟後襬手笑道:「蓬門陋戶,小家所出,豈敢奢幸。」
「季野兄這麼說,那可是讓我愧疚難當。人不隱惡,亦不飾美,若有兩彰之選,又何須言退。我也是庭下聆訓良久,不敢輕負皇太后所遣,此事還請季野兄牢記,深作思慮。」
沈哲子又笑著說道,表示他不是在開玩笑,如果褚家有意,他這裡也會幫忙促成。之所以敢打包票,那也是琅琊王選妃終究不如皇帝選後那麼事關重大。
褚季野聞言後便若有所思,又寒暄片刻,然後才告辭離去。
隨著褚季野的造訪,沈家這裡諸多戒備也都逐步撤去,許多家人卸甲分批出都。有了一個變數的加入,鬧是鬧不起來了,不過撐了這麼久的架勢,沈哲子的意圖也算是達成。以後王導的對手就是褚翜並其身後人,也沒有心情再來找他的麻煩。
隨著沈家的撤防,王家那裡也漸漸收斂起來,甲士散去,原本長街飄蕩的白幡白綾也漸漸縮到門庭之前。
本來烏衣巷裡劍拔弩張的氣氛,就這麼悄無聲息的歸於平淡。許多所知不深的人看到這一幕,不免大感詫異,猜不到背後發生了什麼。
琅琊王已經在府上住了大半個月,既然事情已經沒有了僵持喧鬧的餘地,沈哲子也就不再久留他,抽個時間親自送去建平園。
大概是冤家路窄,沈哲子這裡剛剛與琅琊王出門,恰恰趕上王匯出門送客,彼此眼望正著,各自都是微微一愣,心內各有幾分意興闌珊之意。眼下這種感覺就像是,彼此已經搭好臺子準備大幹一場,結果本來應該坐在臺下看戲鼓掌的觀眾衝上來給了他們一人一小刀。
沈哲子還倒罷了,輸人而不輸陣,尚能有一個體面退場。可是王導這裡,非但沒有達成對吳人的狙擊,而且隨後還要面對褚翜的敲詐勒索,心情可謂惡劣到了極點。尤其今次危機,沈家安然無恙、絲毫無損的渡過,無異於給時人傳遞出一個明顯的訊號!
方方面面的困頓,讓王導在看到沈哲子的時候都難有好心情,只是神色木然站在那裡。
沈哲子作為下官,自然不能無禮,下車趨行上前,卻不知該說什麼,沉吟片刻才滿臉的歉意道:「病居家中多日,竟不知尊府有喪,實在失禮!」
王導聽到這小子恬不知恥的睜眼說瞎話,真恨不得脫下木屐砸在他臉上,嘴角微顫,深吸了一口氣才說道:「惡豺躥行鄉中,子弟失察不防,因而受殃。」
沈哲子倒沒有身為惡豺的覺悟,聞言後只是沉聲惋惜道:「客鄉陌路,不能識途,唯以謹慎,冒進必殃啊。」
眼見王導氣得拂袖向門內而去,沈哲子心內不禁一嘆,這一次他是真把上司得罪狠了,看來抽空要去拜見溫嶠,解決一下工作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