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一份名單,所涉及的臺臣、外臣有二十多人,其中許多南北高望人家因為武功不具,都沒有得以列名其上。而年輕人中能夠列上的,沈哲子是僅有二人之一。至於另一個則是江虨,這自然因為他們這場運動便是以江虨之父的《徙戎論》為基點而轟轟烈烈的展開。
這種行為,其實已經是踩線越界,時下在野之人雖然並不避諱討論政事人物,但如此公然商討國政方針而且還如此深入的臧否臺輔,本身已經涉及到意識形態的鬥爭。哪怕是後漢的黨人們,也並沒有如此深刻的討論。
以沈哲子的政治敏銳程度,自然能看出這件事當中蘊藏的兇險,雖然只是這些年輕人自發的舉動,但畢竟是在他家裡。如果臺中態度和風氣一變,嚴查下去的話,這些年輕人們自然逃不了,鋃鐺入獄都是輕的,而沈哲子自然也難辭其咎。
不過沈哲子在沉吟片刻之後,還是並沒有讓人撤掉這榜文。雖然這些年輕人的胡鬧舉動並不能給北伐提供什麼直接的幫助,但最起碼,這是時人正視北伐這一件事的開端。而沈哲子在沈園做了這麼多,所為無非就在於此。
在這個世道浮沉越久,沈哲子就越能體會時人在面對北伐這個問題上,態度的細微差別。
誠然僑人一代尤其是那些越府舊門,在論及北伐的時候,確實是畏懼居多,那是因為他們親身經歷那場動盪,被胡人陡然大漲的兵勢給打蒙了,而且即便北伐,對於他們這些既得利益者處境也不會有大的助益,一旦失敗,反而苟且不能。而吳人是長久被打壓排擠,既沒有那個需求,也沒有那個必要。
可是很快形勢就不相同,僑門當中以庾、桓、謝次第掌權的豫州門戶,都將北伐當作一個政治正確的國策方針在推動並且實施,包括不成氣候的殷浩和褚裒。而吳人門戶,特別是沈家這樣政治前景不大的次等門戶,也逐漸將北伐作為功業起點。
雖然這些北伐目的或不單純,舉措也並不完全合宜,成果有大有小,但最起碼,始終不忘神州國恥!
這些年輕人們一時興起的喧鬧,或許他們自己都未必肯為北伐捐軀,但最起碼營造出一種氛圍。所以,沈哲子雖然沒有對這榜單明確做出什麼點評,但也預設維持下來。
一行人談笑著行到樓上,很快便來到三、四樓之間的主宴會場。沈園常備幾百僕役,加上多有準備大型宴會的經驗,雖然沈哲子等人來的倉促,但也很快便將宴席準備妥當。
沈哲子正待要入座,卻看到樓下夜幕中駛出一條流光火龍,在地面上蜿蜒流淌。看那規模,倒不像是來時沿途所見那些民船,更似有組織、大規模的挑燈夜遊。
「彼處火龍蜿蜒,倒是一樁異景。」
沈哲子也不急著入席,行至迴廊前指著遠處那蜿蜒的火龍笑語道。
「哈,那是王門王稚陋集眾遊河,週而復始,每夜都要在秦淮河上穿城幾次。倒是頗集眾望,就連早先園中賓客都被引去諸多。不過終究意趣相遠,所論也不相同,我等也只是閒作遠觀,並不從行。」
說話解釋的乃是江虨,他如今是沈園裡的常駐嘉賓,也是主要的集會主持者。因其父惠,如今已成都內年輕人當中的風雲人物。言道琅琊王興之集眾夜遊的事情,神態間頗多不屑。
而席中其他的年輕人也大多此態,明顯覺得王興之那一眾人吃喝玩樂、招搖過市,遠不及他們這些人在沈園憂國憂民、矢志破虜有格調。
沈哲子聞言後倒是一樂,他入臺這段時間,倒不知道都中有這新聞。王彬在會稽被老爹鉗制的束手束腳,動彈不得,沈哲子多從賀隰那裡得知,而王彬這個兒子在都中倒是自得其樂,居然也搞起這種集眾沽望的事情來。
略加沉吟後,沈哲子便笑語道:「若真要雅示於眾,縮行於地,不免應者乏乏。來人,掌燈!」
隨著沈哲子令下,園中沈氏僕役們紛紛忙碌起來,很快在摘星樓外便次第燃起光亮的燈火,琉璃罩下五光十色,自樓基逐層攀升,形入數條游龍亢行沖天,很快便撕開這一片夜幕,滿城俱能得觀!
樓上眾人這會兒也都被引燃情緒,身在這星火璀璨的高樓之上,再觀下方那夜遊船隊,只覺爬蟲一般渺小。